灶邊的冷灰堆裡,有一小塊沒燒盡的木炭從灰裡滾出來,碰到嘉嘉的前掌。她用鼻尖把那塊炭推回去,推了兩下,又用舌頭舔了一下掌背沾到的灰屑。
屋外的霧在門縫外擠壓,擠出一種很低、很沉的聲音,像什麼很大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呼吸。嘉嘉的耳朵往前轉,耳廓裡細小的毛豎起來,把那個聲音接住,送進耳道深處。她的後腦勺麻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身體認出某種訊號時的本能反應,就像皮膚在風向改變之前就已經知道要下雨。
她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她已經算不出來了。日子對她來說不再是日子,而是一串鈴聲與鈴聲之間的間隔,是從這一頓吃到下一頓之間的飢餓長度,是傷口結痂到又被弄破的循環。她沒有去想過要離開,不是不敢想,是那個「離開」的概念本身,已經從她腦子裡被抹掉了。就像一個字從紙上被挖走,紙還在,但那裡只剩一個洞,洞的邊緣很整齊,整齊到她根本不知道那裡曾經有字。
巫婆告訴過她,她是從路邊撿回來的。那條路在哪裡,路上有什麼,她通通不記得。她只記得巫婆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放在她頭頂上,掌心很乾很暖,指節上有藥草浸久的苦澀氣味。那個氣味蓋下來的時候,她膝蓋就軟了,直接跪在泥地上,額頭抵著巫婆的裙擺,像一隻被拎回家的野狗第一次被摸頭,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就是做了,而且做完之後覺得很對,對到整個胸口都在發酸。
這就是真相。真相不是一個故事,不是一段可以被回憶起來的經歷,而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四腳著地,背上長著薄薄的狗毛,舌頭伸在外面,等著一扇門打開。真相就是她的身體。
她背上那片毛,是從脊椎兩側先長出來的。一開始只是細細的絨,比胎毛還軟,她自己沒發現,是灰耳某次把她按在柴房地上操的時候,手掌順著她脊椎往下摸,摸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用拇指來回刮那片絨毛,喉嚨裡發出很低沉的咕嚕聲,像在笑,又像在確認什麼。那次之後沒多久,那片絨毛就開始變粗、變長,顏色從淺灰慢慢轉成深褐,跟她頭髮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現在那片毛已經覆蓋她整條脊椎,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兩側的肩胛骨上也各有一片,摸上去的觸感跟狗毛一模一樣——外層粗,裡層軟,靠近皮膚那層還帶著體溫蒸出來的淡淡腥味。
巫婆說這叫「返形」。她沒有解釋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也不需要解釋。嘉嘉聽到的當下就點頭了,下巴壓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地。她現在點頭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脖子上下動,現在是整條脊椎跟著彎,屁股會微微翹高,尾巴骨那截往下壓,像在鞠躬,也像在討好。
門外面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真的風,是霧在流動的那種質感變化——門縫滲進來的霧氣忽然變稀了,顏色從灰白轉成淡青,溫度也跟著往下掉了一點。嘉嘉的鼻尖抽了兩下,聞到一股很淡很淡、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東西。那股味道穿過霧、穿過水窪的腐草味、穿過藥圃泥土的苦澀,一點一點地被她的鼻子拆開來。
是人。
不是永豪,不是灰耳,不是巫婆,也不是那個拿銅鈴的老者。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那個味道很乾淨,乾淨到幾乎沒有味道——沒有藥、沒有獸毛、沒有泥土、沒有血、沒有精液,只有一層很薄很薄的肥皂氣息,底下壓著棉布纖維的乾燥氣味,以及從皮膚毛孔裡蒸出來的一點點體溫的微甜。
她的耳朵瞬間往後貼平,貼得很緊,緊到耳廓的軟骨折成兩層。背上的毛整片豎起來,從後頸一路炸到尾椎,連腿根外側那層薄絨都豎直了。她不認得這個味道,但她認得自己的反應——身體在怕,怕到前掌的指甲全部抓進泥地裡,摳出五道淺淺的爪痕。
那個味道在移動。不是朝小屋來,而是在屋外的某個方向橫向穿過,速度不快,步伐間隔很規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不像灰耳走路那樣拖泥帶水,也不像永豪走路那樣刻意放輕。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在走路,普通到她應該要覺得很熟悉才對。但她不熟悉。她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聞過這種味道,不記得這種步伐節奏代表什麼,不記得那個肥皂氣息背後應該要連著一張什麼樣的臉、一個什麼樣的名字。什麼都不記得。連「不記得」這三個字,她都要在腦子裡拼很久。
那個人停下來了。
就在不遠的地方,大概離屋子十幾步的距離,踩在碎石和濕泥混成的那條小徑上。嘉嘉聽見他停下來的聲音——鞋底在碎石上多碾了半圈,衣料摩擦了一下,然後是一個很短促的、被悶在喉嚨裡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是話,是一種本能反應,像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腦袋還沒想清楚,嘴巴先漏出來的那種。
嘉嘉全身繃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繃緊,只知道現在這個姿勢不行——她不能坐在這裡,不能讓門縫裡那隻眼睛看到她。四肢比腦子快,她在唸頭成形之前就已經從門邊彈開,肚子貼地,前掌後腿同時發力,整個身體像一條受驚的野狗一樣往灶邊草堆的方向竄過去。
竄的動作很熟練。肩膀壓得很低,肋骨貼著地面滑,後腿蹬出去的時候腳趾全部張開又收攏,在泥地上刨出一小撮土屑。她三兩下就鑽進草堆最裡面,把身體蜷成一個團,鼻子塞進自己後腿彎的縫隙裡,背朝外,用草稈把自己整個蓋住。
她的心臟撞得非常用力,撞到肋骨都跟著震。胃裡那一小塊被她吞下去的乾藥餅,現在在胃酸裡翻了一下,一股苦味從食道衝上來,嗆得她眼眶泛淚。她忍住沒咳,喉嚨裡的肌肉全部鎖死,鎖到她能聽見自己氣管裡發出細細的咻咻聲。
外面那個人沒有繼續走。
她在草堆深處,透過乾草之間的縫隙,看見門縫那條細細的光線被什麼東西遮了一下——不是全遮,是光線的色澤變了,從霧的灰白變成一塊更深的、會動的暗影。有人在門外面蹲下來了,正在從門縫往屋裡看。
那隻眼睛貼上門縫的瞬間,嘉嘉的膀胱差點失禁。她用前掌死死按住自己小腹,下巴抵在草堆上,連呼吸都停了。她不知道外面那個人能不能看到她——理論上不能,灶膛這邊是最暗的角落,門縫透進來的霧光照不到這裡,但她還是怕,怕到尾巴骨夾得死緊,好像夾得夠緊,就不會被發現。
那隻眼睛在門縫上貼了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穿過木門傳進來。很輕,很模糊,被木頭吃掉大半高頻,只剩一層悶悶的輪廓:「……這裡怎麼會有狗?」
嘉嘉聽懂了。不是聽懂每一個字,是聽懂了「狗」這個字。這個字她現在聽得最清楚,比任何字都清楚,因為巫婆說這個字的次數最多——「好狗。」「過來,狗。」「狗吃飯了。」「這條狗今天還沒餵藥。」——聽久了,這個字的音節就變成身體的一部分,聽到就會有反應。她現在的反應是:把身體縮得更小,小到草堆裡的空隙全部被她的體積填滿,連一根毛都不要露出去。
外面沉默了一會。那個人的鞋底在碎石上動了一下,站起來的動作帶著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他又說了一句:「毛色還不錯。」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這次越走越遠,沿著那條小徑往籬笆的方向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普通。普通的腳步聲逐漸被霧吞掉,吞到最後只剩風在門縫裡進出的細響。
嘉嘉在草堆裡保持同一個姿勢,動都沒動。她的耳朵還貼在後腦上,背上的毛還豎著,口水從她嘴角滲出來,浸濕了一小塊乾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怕——那個人只是從門縫看了一眼,說了兩個短句,語氣聽起來沒有惡意,甚至說她「毛色還不錯」,但她的身體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冷到腳趾縫。
因為那個人說的話,她聽得懂。不是像聽巫婆說話那樣,聲音進來,意思自動浮上來,浮得很快很滑順——那個人說的話,她要很用力才聽得懂。好像那些話本來應該是很熟悉的,但有一層很厚的膜包在上面,她要用腦子去戳、去撕,才能把意思從膜裡掏出來。這個感覺讓她很累,也很怕,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曾經會這樣聽人說話。她不記得的東西太多了,但身體記得,身體會亂抖、會失禁、會在草堆裡把自己縮成一團——身體比她誠實,誠實到殘忍。
過了很久,久到門縫的霧光從灰白轉成一種更稀薄的淡藍,她才慢慢把頭從腿彎裡抬起來。鼻尖沾滿了草屑,左眼眼角掛著一滴還沒滾下來的淚,她用前掌的腕關節隨便蹭了一下,蹭完之後伸出舌頭舔掉掌背上沾到的鹹味。
她從草堆裡爬出來,動作很慢,每一步都猶猶豫豫。爬到門邊的時候,她把鼻尖湊近門縫,用力吸了一下——外面已經沒有那個人的味道了,只剩下霧、泥土、水窪的腐草,以及很遠很遠、從藥圃方向飄過來的一縷藥草苦澀。
她坐回門邊,把下巴擱在前掌上,繼續等鈴響。剛才發生的事情,她沒有能力去回想或分析,那種程度的思考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難了。她只知道一件事:主人還沒有來,鈴還沒有響,她要繼續等。
等這件事,她現在做得最好,比吃飯、比挨操、比舔碗底都做得好。等不需要動腦筋,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記得自己是誰。只要保持同一個姿勢,讓時間從身上流過去就好。時間流過她的時候,跟水流過石頭一樣,不會留下什麼,也不會帶走什麼。
她只是在那裡,等一扇門打開。
霧在門外一層一層堆疊又消散,天在很遠的地方開始泛出一種連霧都遮不住的灰青色。她半闔著眼皮,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身體在等鈴響的過程中逐漸放鬆,鬆到背上那片狗毛不再豎著,平平整整地貼在脊椎兩側的皮膚上。那些毛順著她蜷縮的姿勢彎出弧度,在微弱的霧光下反射出一層很薄、很暗的油光——是健康的、被藥灌出來的油光,摸上去應該是滑的,暖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和她吞下的那些藥渣蒸出來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