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光慢慢暗下去,只剩幾點暗紅色的餘燼在灰堆裡眨著眼。
夜很深。屋外的霧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像某種活物的舌頭,舔過泥地,舔過乾草,舔過嘉嘉蜷縮的腳趾。她沒有醒。身體縮得更緊,脊椎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肩胛骨之間的皮膚上,一層很薄、很短的細毛在火光最後一下跳動中,微微反了點光。
那層毛是淺褐色的,跟乾草的顏色差不多,從後頸髮際線開始,沿著脊骨往下長,越往下越稀疏,到腰窩附近就只剩幾根幾乎看不見的絨毛。毛根嵌在皮膚裡,像是本來就該長在那裡的東西,不癢,不痛,只是慢慢變密。每睡一覺,每吃一次藥,每被摸一次後腦杓,那層毛就多冒幾根出來。
嘉嘉在夢裡動了一下,一條腿蹬開乾草,露出大腿內側那道被藥膏染成深綠色的皮膚。腿根的肌肉不自覺地抽了兩下,像在跑,像在追什麼東西,又像在被什麼東西追。她的嘴微微張開,舌尖頂著上顎,喉嚨深處連續發出幾聲很短、很碎的氣音——不是話,不是哭,比較像狗在夢裡被驚動時發出的那種悶悶的嗚咽。
夢的內容很亂。畫面全是碎片,拼不起來。
她夢到一條很長的走廊,牆壁是白色的,地上鋪著光滑的淺灰色石磚。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光,看不清楚臉,但那個人穿了一雙紅色的帆布鞋。紅色,很亮的那種紅色,像剛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新鞋。那雙鞋朝她走過來,踩在石磚上,發出很清脆的噠噠聲。
她知道自己認識那雙鞋。鞋子的主人跟她說過很多話,笑過,拉過她的手,把一杯插著吸管的飲料遞給她。飲料是冰的,杯壁冒水珠,吸管是粉紅色的。這些細節在夢裡非常清楚,但那個人的臉就是對不上——不是模糊,不是打碼,而是根本沒有「臉」這個概念的存在。她眼睛掃過去,只能看見頭髮、脖子、衣服的褶皺,就是看不見五官。明明那張臉曾經離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對方鼻樑上的雀斑,但此刻她的腦袋裡,那個位置的影像已經被挖掉了,只剩一個空空的輪廓,邊緣殘留著一點點淺淺的紅。
那雙紅鞋停在她面前。鞋子的主人低下頭,嘴唇在動,在說一句話。聲音傳進嘉嘉耳朵裡,變成一段沒有意義的音節堆疊,字和字之間全部黏在一起,一個字也拆不開。她想回答,想叫出對方的名字,舌頭在嘴裡攪了半天,只攪出一團熱熱的唾液。她吞下去,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然後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按在地上。
不是手。是前掌。指節變短,指甲變厚變鈍,掌心長出一塊深色的肉墊。那肉墊是粗糙的,按在石磚上會有一種很確實、很貼地的觸感。她抬起右前掌,翻過來看,肉墊表面沾了一點灰,紋路一圈一圈繞得很整齊。她把掌放回去,身體的重心往前移,膝蓋離地,腰自然拱起,脖子往前伸——整個換成四條腿站立。
那雙紅鞋後退了一步。鞋尖轉向,朝走廊另一頭跑。噠噠噠噠,越來越快,越來越遠。嘉嘉想追,四條腿一起動,跑得比她用兩條腿跑的時候還快還穩。腰和肩膀的關節運作得不一樣,每一步邁出去的距離都拉得很長,腳掌落地沒有聲音。她追上那雙鞋,繞到前面,抬頭,想再看一次對方的臉。
什麼都沒有。
連空輪廓都沒了。只有一團灰白色的、像霧又像煙的東西浮在領口上方。那團東西在動,在收縮,在消散。然後鞋子也不見了,走廊不見了,只剩下她四腳站在一片看不到邊的泥地上,頭頂沒有天空,腳下沒有影子。
嘉嘉在乾草堆裡全身抽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扔下來。她睜開眼睛。
灶膛徹底熄了。屋裡黑得很紮實,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只有在靠近門縫的地方隱約透進一絲灰濛濛的霧光。她躺在草堆裡,胸口起伏得很快,心臟在肋骨後面撞,撞得她耳膜都能聽見血流的聲音。背上那層毛豎了起來,每一根毛囊都收得很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也不記得剛才夢見了什麼。夢的內容在她睜眼的那一刻就像被一隻手整片抽走,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只留下胸口一股空落落的悶,悶得她有點想吐。
她把臉轉向灶口的方向。那裡現在只剩一堆冷灰,連餘溫都沒有。她聞得到灰的味道,乾乾的,澀澀的,還有一點點燒過頭的柴油味混在裡面。這些味道她現在聞得很清楚,比以前清楚很多,甚至可以從一整團混雜的氣味裡,單獨分辨出某種藥草的殘渣還在灰堆底下微微發著苦。
鼻子變靈這件事,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就像人不會發現自己長高了一樣,每天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東西,沒有一把尺放在旁邊比對,永遠不會發現差別。她只知道現在聞到的世界比以前立體很多,每一種味道都有自己的形狀和重量,有些味道會讓她安心,有些味道會讓她的胃縮一下。
比如灰耳留下的味道。
灰耳今天按過她的那塊泥地,氣味還黏在她後腰的皮膚上。那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很濃、很嗆的動物體味,混著濕毛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苔蘚土腥。她聞到那個味道,腿根就會不自覺夾緊,穴口深處會跳一下,不是因為想要,是因為身體已經學會了:這個味道出現的時候,她的兩條腿會被掰開,會有東西捅進她身體裡,會痛,會酸,會被迫吞下一些很苦的根塊。她的身體記得,比她的腦袋記得還牢。
她翻了一個身,背上的毛蹭過乾草,草稈刮在毛根上,有一種很細很綿的癢。她用背在草堆上磨了兩下,動作跟狗在牆角蹭背一模一樣——脊柱拱起,肩膀壓低,屁股翹高,來回蹭,蹭到癢的位置從左肩胛挪到右肩胛,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喘完之後她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蹭,但那個愣也只持續不到一秒,就被另一股更強的感覺壓過去了。
她餓了。
胃空得很乾淨,乾淨到胃壁好像貼在一起摩擦。上次吃東西是傍晚灰耳塞進她嘴裡的那幾塊根,苦得要命,但至少是東西。後來在水窪邊吐掉大半,又被巫婆灌了一碗藥湯,藥湯不頂餓,只是讓胃裡有點溫度。現在溫度散光了,剩下來的就是餓,很純粹的餓,餓到她覺得自己可以把灶邊那塊墊碗的破陶片吞下去。
她的身體在餓的時候,給出一個很直接的反應:爬起來,去找主人。
嘉嘉用兩隻手掌撐起上半身,膝蓋跟著從草堆裡抽出來,四腳著地。她現在用這個姿勢移動已經不太需要經過大腦了,跟呼吸一樣,身體自己會接手。手掌按在泥地上,掌根先著地,手指微彎,膝蓋挪位的時候腰會自然壓低,脖子伸在前面,重心放在後腿——一切都順得很,沒有卡,沒有猶豫,沒有任何「我是不是應該站起來走路」的念頭。那個念頭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已經從她腦子裡被拔掉了,連根拔的,不痛,也沒留疤。
她爬到灶臺邊,抬頭看灶面。灶臺的高度對現在的她來說很高,要仰很後面才看得到邊。灶面上放著一隻倒扣的陶碗,碗底朝天,旁邊還有半塊吃剩的藥餅,已經乾得邊緣捲起來。她伸長脖子,用鼻尖去碰那半塊藥餅,舌頭伸出來,從下往上舔了一下——又苦又硬又乾,像在舔一塊被太陽曬了三天的樹皮。但她在嘴裡含了一會,用口水把它泡軟,然後整塊吞下去。吞完之後,還把灶面上散落的藥餅碎屑一粒一粒舔乾淨,舌頭刮過粗糙的陶土表面,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這就是主人給的東西。主人擺在這裡的,就是她的。主人沒有說不能吃,那就是可以吃。她要吃完。吃完了才是好狗。
她舔完灶面,又把頭轉向那扇緊閉的木門。門縫滲進來的霧氣帶著外面泥土的濕味,還有水窪那邊泛上來的腐草味,以及很淡很淡、幾乎要被其他味道蓋過的——銅鈴。那個鈴的味道不可能聞得到,但她就是知道鈴在哪個方向掛著。耳朵也跟著豎了一下,不是真的有聲音,是身體在等那個聲音,等到連毛細孔都張開了。
她坐在門邊等了很久。沒有叫,沒有抓門。就只是坐著,前掌併攏,屁股壓在後腿上,尾巴骨那個位置微微壓低——那裡沒有尾巴,但她坐下來的姿勢,總讓人感覺應該要有一條才對。
天亮還很久。霧在門外一層一層疊上來,濕氣從門縫擠進來,凝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兩下眼睛,伸舌頭舔掉自己鼻尖沾到的水珠,然後把下巴擱在前掌上,眼睛半闔,耳朵仍舊豎著。
她在等那串鈴響。鈴響了,門就會開。門開了,主人就會出現。主人出現了,她就什麼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