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胃猛然一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面狠狠掐住。那股從胃底翻上來的苦味還沒散,又有一股更濃的腥濁從喉管湧上來。嘉嘉趴在水窪邊,張著嘴,舌頭伸在外面,像狗一樣喘了好幾下。泥水順著她的下巴滴回水面,把她那團模糊的倒影打得四分五裂。
霧裡傳來腳步踩過濕草的聲音,不重,但很有節奏,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空隙裡。嘉嘉的耳朵先認出那聲音,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脊椎尾端往上提,猛地撐起身子。她跪在水窪邊,轉頭朝腳步聲的方向望。霧還是很濃,只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從屋子的方向過來,身形不高,步伐卻很穩,裙擺拖在濕泥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是巫婆。不是黑布鞋,是那個把她從路邊撿回來的巫婆。
嘉嘉的胸口像被人猛灌了一口熱水,從心窩一直燙到四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認出來的——那件灰撲撲的長裙、肩上那條褪色的披巾、還有那股從她身上飄過來的藥草味,全都是刻在她骨頭裡的記號。嘉嘉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急促的嗚咽,手腳並用地朝巫婆爬去。她的膝蓋在泥地裡犁出兩道深溝,大腿間那股黏稠又擠了出來,但她不管,只顧著把身子往前拖。
巫婆停在她面前,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燒得很暗,只夠照亮她半張臉。她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腳邊的嘉嘉,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在看一條淋了雨的狗。
「灰耳走了?」巫婆的聲音沙沙的,像曬乾的草藥被揉碎。嘉嘉聽不太懂每一個字的意思,但那把聲調——那種不需要她用腦去翻譯、身體就直接反應的聲調——讓她整個人從頭皮麻到腳趾。她拼命點頭,額頭磕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泥水濺起來沾了巫婆的鞋尖。
巫婆沒動,只是把油燈舉高了一點。燈光從嘉嘉的後腦勺掃到背脊,在後頸那道半結痂的傷口上停了一下。她伸出另一隻手,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縫裡塞滿草藥的碎屑。那隻手落在嘉嘉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後腦勺往下摸,摸到後頸時,指腹壓在那道傷口旁邊,讓嘉嘉全身一僵。
「又被他咬了。」巫婆收回手,在裙側擦了擦。她的語氣很平淡,不像在問,也不像在罵,就只是把一件事實說出來。嘉嘉不敢抬頭,只把額頭貼在泥地裡,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像狗被摸肚皮時會發出的那種低鳴。
巫婆繞過她,走到水窪邊。油燈的光照在那灘被嘉嘉舔過的水面上,映出幾道泥痕。她盯著水面看了片刻,然後轉頭看著蜷在地上的嘉嘉,說:「把地上那些東西舔乾淨沒有?」
嘉嘉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她猛地點頭,又怕巫婆不信,用手肘撐著身子爬回剛才灰耳踩過的那片泥地,低著頭用鼻子在泥面上嗅了一圈。那些根塊的殘渣早就被她舔光了,只剩幾道泥痕和灰耳靴尖踩出來的凹坑。她用舌頭在那片泥上又來回舔了幾下,把最後一絲苦味沾進嘴裡,然後仰起臉,朝巫婆張開嘴,像在展示自己沒偷懶。
巫婆站在那兒看著她,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搖。她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陶瓶,拔開塞子,往手心裡倒了幾粒黑色的藥丸。藥丸很小,表面粗糙,散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她把藥丸託在掌心,朝嘉嘉的方向遞過去。
「過來。」
嘉嘉跪在地上,膝蓋一前一後地爬過去。她的動作很順,順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練習過無數次。她爬到巫婆腳邊,把臉湊近那隻託著藥丸的手,鼻尖先碰到巫婆的指甲,才張開嘴,用舌頭從那隻瘦削的掌心裡把藥丸一粒一粒舔進嘴裡。藥丸碰舌就化,苦澀的粉末貼著她的舌根滲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
她吞完最後一粒,還伸著舌頭把巫婆掌心的殘粉也舔乾淨。舌苔擦過那隻乾燥的手掌,嘗到的全是草藥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巫婆等她舔完,把手收回,在裙子上擦了兩下,然後又伸手去摸嘉嘉的下巴。
那隻手從嘉嘉的下巴一路往上摸,指腹壓過她的嘴唇,掰開她的嘴,像檢查牲口那樣檢查她的牙齒和舌頭。嘉嘉張著嘴,舌頭縮在口腔裡不敢動。巫婆的手指探進她嘴裡,夾住她的舌頭往外拉,油燈湊近,光直接照在她舌根上。舌苔上沾著藥丸化開後的黑色粉末,還有剛才泥地裡舔進去的細沙。
「嗯。」巫婆應了一聲,鬆開她的舌頭,又在她的喉結附近按了兩下。她的手順著嘉嘉的脖子往下摸,從鎖骨摸到肩膀,然後是手臂,肋骨,腰側,每一處都按得很輕,像在摸一個易碎的陶罐。摸到小腹時,她的手停了一下,掌心壓在嘉嘉的肚臍下方,輕輕按了兩下。嘉嘉的腹部微微鼓起,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又酸又脹。
「腿根上的藥呢?」
嘉嘉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她慌慌張張地往後坐,把兩條腿分開,低頭去看自己腿根內側。藥泥早就被精液和泥水溶得差不多了,只剩幾道淺褐色的痕跡貼在皮膚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藥腥味從穴口飄出來。她抬起頭,眼眶裡全是淚,嘴唇抖得說不出半個字,只發出幾聲急促的氣音。
巫婆沒罵她,也沒打她。她把油燈放在地上,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更小的陶罐,打開蓋子,用手指挖出一坨深綠色的藥膏。那藥膏比上次的更稠,黏在指尖上還會拉絲,氣味辣得刺眼。嘉嘉聞到那味道,腿根就不自覺地繃緊,但她不敢把腿合上。她看著巫婆的手指朝她腿間伸過來,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巫婆的指腹壓在她左腿根內側,冰涼的藥膏一碰皮膚就滲進去,刺得嘉嘉嘶了一聲。她的大腿不自覺地夾了一下,立刻被巫婆用另一隻手掰開。那隻手勁道很大,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麼瘦弱。她用手指把藥膏抹開,從腿根一直抹到穴口外緣,動作不快,但每一寸皮膚都被她的指腹重重碾過。嘉嘉咬著下唇,鼻翼急促地翕動,眼淚一顆一顆從眼角滾下來,滴在她光裸的胸口上。
「灰耳這次給的量不夠。」巫婆一邊抹藥一邊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明天那個老的會再來,你得把身體養好。他出手比灰耳大方,但要驗的東西也多。」她把藥膏抹完,在嘉嘉的大腿內側拍了兩下,沾滿綠膏的手指在她腿上留下兩道印子。「明天早上,鈴響前你就先在屋裡等著。哪都別去。」
嘉嘉聽不太懂那些話的意思,但「鈴響」這兩個字她認得。她用力點頭,鼻腔裡擠出一聲含糊的應和。巫婆把陶罐收進懷裡,拿起油燈站起來。她低頭看了嘉嘉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人,也不完全像在看狗,比較像在看一件自己養了很久、還算堪用的東西。
「走吧,回屋裡。」巫婆說完,轉身朝屋子的方向走。
嘉嘉跪在原地,看著巫婆的背影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她用兩隻手撐著泥地,膝蓋一前一後地跟上,速度比剛才爬向水窪的時候快得多。她的腿還很酸,腿根內側的藥膏隨著爬動磨擦得更刺,但她不敢停下來。她跟在巫婆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像一條被叫回巢的狗。
霧在她們身後慢慢合攏。油燈的光在霧裡晃出一個小小的光圈,巫婆踩在光圈最前方,嘉嘉跟在光圈邊緣。她低著頭,看著前面那雙沾滿泥的舊鞋一步步踩進濕泥裡,自己的膝蓋則一前一後地跟上那對鞋印。
屋子的輪廓從霧裡浮出來時,嘉嘉的胸口湧上一股暖意,跟胃裡那團還在翻騰的苦味攪在一起。她突然很想哭,但眼角乾乾的,已經擠不出東西來了。她只是張了張嘴,無聲地動了兩下嘴唇——在叫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稱呼。
巫婆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很輕很長的吱呀,像在歡迎,也像在抱怨。屋裡的灶火還沒熄,暖黃色的火光從門縫洩出來,照在嘉嘉臉上。她趴著門檻,抬頭看巫婆。巫婆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灶邊那塊鋪著乾草的位置。
「今晚睡那。」
嘉嘉手腳並用地爬過門檻,爬到灶邊,把自己蜷在乾草堆上。乾草刺得她光裸的皮膚又癢又疼,但比起外面那潭冷泥,這裡已經是天堂。她把臉埋進草堆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全是乾草和柴灰的味道,還有從灶膛飄出來的暖煙。
巫婆把油燈掛在牆上,走到灶邊,從陶罐裡舀了一勺藥湯,倒進一隻缺口陶碗,放在嘉嘉頭頂那塊泥地上。碗底磕地的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掉進棉花裡。
「喝完再睡。」
嘉嘉撐起身子,低下頭,把臉埋進陶碗裡。她用舌頭舔了第一口——湯是溫的,藥味很重,但比灰耳塞進她嘴裡的那些根塊好吞得多。她一口一口舔著,像在喝某種很珍貴的東西。巫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只是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後腦杓,從頭頂順到後頸,再從後頸往上摸回去。
那隻手很乾,很粗糙,但嘉嘉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東西。她把碗舔得乾乾淨淨,然後縮回草堆裡,側身蜷成一團。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被人縫上了鉛片。巫婆的手還在她頭上,但那觸感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很厚的布。
她閉上眼睛前,最後看見的畫面是那雙站著的腳——不是黑布鞋,不是灰毛的獸腿,而是一雙沾著泥的、穿著灰色舊鞋的、把她撿回來的人的腳。
灶膛裡的火嗶剝響了一聲。巫婆收回手,在裙上擦了兩下,轉身走向她自己的床。油燈被吹熄,屋裡只剩灶口的火光在牆上搖。嘉嘉在乾草堆裡微微縮了縮身子,一條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像在叫誰的夢囈,然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