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是被一陣冰涼的觸感弄醒的。那涼意貼在她後頸上,沿著脊椎慢慢往下滑,滑到尾椎處停了停,又往上移回去。她沒敢睜眼,身子先抖成一團。那根指尖帶著粗繭,摩挲過她頸後那道被陶片割出的嫩肉時,她險些哼出聲。
「醒了就別裝。」
永豪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嘉嘉猛地張開眼,眼前是灶口透出的暗紅炭光。她趴著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半截小腿和那雙沾了炭灰的鞋。他的指頭仍按在她後頸,像按著一條隨時會彈起來的活物。她用力把臉蹭向地面,喉嚨裡擠出一串斷續的氣音,想說她沒裝,她,只是不敢動。
永豪蹲低身子,手從她後頸滑到她耳後,捏住她耳垂,緩緩地揉。那力道不重,卻讓嘉嘉半邊臉都麻了。她聽見他褲管摩擦的窸窣聲,接著一股溫熱的鼻息噴在她頰上。他湊得極近,近到她能聞到他嘴裡淡淡的草莖苦味。
「鈴聲沒響,你倒曉得醒。」他低低地笑,那笑聲像砂紙磨過木頭,「還是說,你從頭到尾都沒睡?」
嘉嘉想搖頭,可耳朵被捏著,她只能把眼珠子轉向他。灶火把他的臉照成一半明一半暗,她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看見他嘴角微微勾著。她張嘴,舌尖在唇間顫了顫,發出的仍只有一聲短促的「嗬」。她急得眼淚直湧,索性把頭往他掌心蹭,用鼻尖去頂他虎口那塊厚肉。
永豪由著她蹭了一會,才鬆開她耳垂,把手移到她嘴前。嘉嘉想都沒想,伸出舌就去舔他的指根。那上頭有炭灰、有汗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鐵腥。她舔得賣力,從指根舔到指尖,再含住第二節指節,用口腔內壁裹緊。她知道自己只剩這個能用,也只剩這個能討好他。
「行了。」
他抽手時帶出一縷銀絲。嘉嘉嗚咽一聲,上半身跟著往前撲,額頭撞上他膝蓋。她不敢再動,就這麼靠著,鼻息全噴在他褲管上。永豪沒推開她,反倒把她的手從身側拉起來,按在自己鞋面上。嘉嘉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便將他的鞋面也舔了一遍。鞋尖的泥、鞋幫的刮痕,全被她的舌頭細細地過了一輪。
等她停下喘氣時,永豪已經站起來。他走到灶邊,用木勺在陶缸裡攪了攪。嘉嘉趴在地上看他,嘴裡還含著滿口混了泥土的唾沫。她想吞,可喉嚨發緊,只能任由那混著沙粒的口水順著嘴角往外淌,淅淅瀝瀝地打在地上草堆。
「吞下去。」永豪頭也不回。她立刻嚥了下去,喉嚨像被小石子刮過,疼得她縮起肩膀,卻連咳嗽都壓低了聲。
屋外忽然起了一陣風,破棉布猛地拍在窗框上。嘉嘉仰起頭,聞到風裡夾著的那股藥圃泥土味,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曉得天快亮了。那串銅鈴聲還沒有響,可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抖起來,膝蓋往上縮,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像隻等著挨踹的畜生。
永豪把木勺從缸裡抽出來,勺底黏著半凝固的藥膏。他看了她一眼,又將那勺伸到她面前,在離她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那藥膏散著又辛又腐的氣,燻得她眼眶發痠。她不敢後退,也不敢湊近,就這麼僵著,讓那勺子的陰影蓋住自己半張臉。
「腿分開。」
嘉嘉的膝蓋像被那三個字敲散,向兩旁滑開。她感到地氣順著腿根往上爬。永豪用鞋背把她一條腿往外撥了撥,直到她的下身完全敞在灶火的微光裡。那處還腫著,泥和草屑黏在腿根,被她的汗浸得發亮。她聽見自己喘得像剛跑完十里路,卻不知是怕,還是盼。
木勺壓下來時,那涼意激得她小腹一抽。他將藥膏從她鼠蹊一路刮到腿心,刮到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上,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每一下都留下痕跡。嘉嘉咬住自己手背,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草堆上。她不敢叫,只從鼻腔裡漏出細細的嗚咽,身子一下下發抖,像被那木勺釘在地上。
「自己含好。」他說。嘉嘉還沒聽懂,他就把勺柄那一頭塞進她嘴裡。木頭混著藥膏的苦辛直衝上顎,她下意識吮住,用唇裹緊,像叼著一根不能掉的骨頭。她的下腹還在抽跳,藥膏被體溫化開,沿著那條細縫慢慢往下淌,和昨夜留在體內的黏濁攪在一起。
永豪直起身,垂眼打量她。嘉嘉不敢動,含著勺柄,眼裡全是水。她忽然想起他昨夜說的話,說不許睡死,說鈴響了要去籬笆那兒等。可她現在含著這根木勺,像被他釘在原地,哪裡也去不了。她不知道自己該繼續含著,還是該爬出去。她只能把眼睛睜大,牢牢盯著他,等他給一個指令。
永豪用鞋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膝蓋。那一下極輕,像在試她是不是還活著。嘉嘉的腿劇烈地彈了一下,嘴裡的木勺跟著晃,敲在牙上,發出「咯」的一響。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半晌才說:「含到鈴響。」
這四個字像道閘口。嘉嘉的意識忽然就清明瞭,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後頸血管在跳。含到鈴響。她含著他的木勺,含到籬笆外那串銅鈴響起來,才能爬出去。她喉頭滾了一下,把勺柄含得更深,直到勺頭抵住舌根,逼出一串乾嘔。她忍著,眼裡全是紅絲,卻把嘴閉得死緊。
那風終於把鈴聲帶來了。
先是一聲,很遠,像從霧最深處浮上來的。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記追著一記,咚咚咚咚,不給人喘息的空。嘉嘉全身的血都往腦門衝。她張開嘴,把木勺吐在草堆上,手腳並用往門口爬。她的膝蓋撞翻了一隻破陶片,碎片劃過小腿,她不覺得疼。她的身子像被那鈴聲牽著,每響一下,血液就往四肢末梢竄一寸。
爬到門檻時她絆了一下,整個人滾下石階。泥地接住她,又冷又濕。她趴在那兒喘了兩口,撐起身往前。霧比前夜更濃,白茫茫一片,五步外的矮樹叢都模糊成團。她的膝在泥裡打滑,爬了沒多遠就跌倒,臉埋進一灘積水。水嗆進鼻腔,她咳得撕心裂肺,卻不敢停。
鈴聲還在響。她分不清那聲音是在引她還是在笑她。她眼前全是霧,白得刺目。她不再抬頭看路,只把臉貼著地面,跟那道在泥巴上彎曲的車轍往前。她嗅到自己身上散出的藥味、腥味和泥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裹住她,像一張溼透了卻扯不破的網。
鈴聲突然停了。
嘉嘉整個人僵住。霧裡靜得駭人,連她自己的喘氣聲都像被吸走了。她撐起身,跪坐在那條車轍上。她曉得這裡就是那堵矮籬前,因為她膝邊摸到了幾根斷裂的竹條。竹條上還纏著幾縷乾草,像被誰用腳踩裂過。她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回頭。
「永豪,你的狗來早了。」
那聲音從霧裡鑽出來,沙啞得不像人,倒像兩塊石頭在彼此磨。嘉嘉把身子縮起來,額頭抵住地面。她聽出那是灰耳。他就在她前方不遠,可她看不見他。霧裡只有一團更深的灰影子,蹲在籬笆另一邊,兩耳在霧氣中一動。
嘉嘉的牙齒開始打顫。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灰耳沒響起鈴,也沒動,就那麼蹲著。她能感覺他的視線落在自己光裸的背上,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拖過去。
「還不過來。」灰耳又說。
她撐起身時,膝蓋在泥裡打了個滑。那聲音不耐煩地「嘖」了一下。嘉嘉便不敢再慢,整個人趴低,用最快速度爬過那道斷籬。竹條刮過她小腹,那道被陶片劃傷的口子又裂開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流。她沒低頭看,只把身子一點一點往前送,爬到那團灰影子腳邊,才停住。
她看見灰耳的腳掌,寬大粗糙,指甲又厚又黃。那腳趾陷在溼泥裡,像幾塊生了苔的石頭。他把腳往前一伸,正好踩住她撐在地上的手指。嘉嘉痛得悶哼,卻不敢抽手。她把自己的臉埋進泥裡,後背高高弓起,像在獻出什麼。
灰耳的腳掌在她手指上碾了碾,才移開。他沒蹲下,只勾了勾腳,示意她靠得更近。嘉嘉用牙咬著泥裡一根草莖,手肘一寸寸往前拖,直到鼻尖碰到他腳踝。那兒的灰毛粗得像鬃,颳得她鼻頭發癢。
他彎下腰,手掌覆住她整個後腦勺,往下一按。嘉嘉的半張臉陷進泥裡,口鼻全被堵住。她下意識要抬頭,他的手卻像鐵箍一樣按著。她不能呼吸,耳裡轟轟作響,眼前全是黑的。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泥土裡時,他鬆了手。
她猛地仰起頭,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大口大口吸氣,胸脯劇烈起伏,泥漿從嘴裡湧到下巴,又滴在鎖骨上。灰耳蹲下,與她平視。那雙眼睛在霧裡透著黃光,細細的瞳孔像兩道裂縫。他張開嘴,舌尖舔過自己尖利的牙,歪頭看她。
「今天不進柴房。」他低聲說,「就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