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裡那行字像活過來一樣,慢慢往四處爬。嘉嘉湊近去瞧,鼻尖幾乎要蹭上濕土。她讀出「等」字,又讀不出「灰耳」兩個字,那兩個字形像兩扇燒紅的鐵門,把她腦仁燙得一陣陣抽。她嘴一張,想學著念,卻只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狗被踩著尾巴時那種又短又尖的嗚咽。她嚇得閉上嘴,舌頭縮進齒後,滿口苦泥味。
屋裡那兩個人聲又低下去。永豪沒走過來,只站在門檻邊,鞋底在石階上蹭了兩下。嘉嘉把視線從土裡拔起來,看見天色比方才亮了些,藥圃那頭的老樹影斜斜壓過來,把她和那行字一塊罩住。她忽然分不清,是泥地裡真浮了字,還是她眼裡的血絲把草痕看成了符。她心口跳得又重又慢,像有隻手在胸腔裡反覆按。
風一過,那行字便散了。嘉嘉急忙用嘴去拱那處泥,想把字留住。她嘴唇貼著涼土,鼻尖陷進半寸,像要從土裡吸出什麼氣味。結果只吸進一鼻子腐根與蟲屍混成的腥臭。她嗆得連咳幾聲,咳完又伸舌,把剛剛拱亂的濕泥一口口舔平。土粒在她齒間沙沙作響,吞下去時颳得喉管發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那地方舔平,只覺得不這樣做,便有什麼更壞的事要來。
她的肚子又絞起來。方才吞下去那顆暗黃硬物早化了,現在只剩一團酸漿在胃底翻。她側過臉,把半截酸水嘔在藥圃邊上。那灘東西裡浮著幾粒未化開的鹽,亮晶晶的,像從她身體裡鹹出來的眼淚。她喘了幾口,又低頭去舔自己吐出來的東西。舌頭一沾到酸液,她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卻沒有停。那味道又苦又腥,像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涮了一遍。她舔到最後,嘴裡只剩一種麻木的澀。
銅鈴輕響一下,像有人故意搖了搖。嘉嘉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四肢不自覺往下一伏。她沒看見灰耳,卻聽見那鈴聲往籬笆外移,越走越遠。走了也好。她這麼一想,眼眶竟有點熱。走了,永豪說不定就會來看她是不是趴好、是不是把草清到了根。她想要他彎下腰,像昨夜那樣,用指頭碰碰她的後腦勺。
草根太硬,嘉嘉用牙扯了好幾下,才把一株半枯的草從土裡拽出來。草莖斷在嘴裡,澀汁順著嘴角淌到下巴,又滴在鎖骨那條被陶片劃出的傷口上。刺痛一激,她整個人縮了縮。傷口不深,只滲了點淡血。她伸出舌頭去夠,卻夠不著。那點血味混在草汁裡,倒讓她喉頭滑了一下。她忽然不那麼厭惡血了。這身子像塊被汁液浸透的布,什麼東西進來,都能被吸住、被含住、被慢慢消化掉。
屋裡響起一陣翻動聲,像是木箱蓋被掀開,又像幾串銅鈴被丟回灶邊。嘉嘉聽見永豪用鞋尖點了點地,又聽見他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哼。她的臀不自覺抬高,大腿往兩邊分了分,像在等一陣風、一記巴掌或一根會試她溫度的指頭。等了片刻,什麼也沒來。她膝蓋在泥裡發抖,塌下去,又重新趴好。
她盯著籬笆外那片越來越亮的霧,腦子裡浮起一點很遠的東西。像從前某個清晨,枕頭邊有窗,窗外有車聲,有人叫她全名,語氣不耐煩。那畫面還沒成形就碎了,只剩一團白光。她想抓,愈抓愈空。空到後來,連「從前」兩個字都像被誰用舌尖從她腦仁上舔掉了。她只能記得自己現在該做什麼,也記得清草要用嘴、藥要吞、屎尿和黏在體內的東西都要接進缸。這些規則被誰寫在骨頭上,比她那點前世記憶還清楚。
她轉頭去望門檻。永豪果真站在那兒,嘴裡叼著根長草,袖口捲到手肘。他那件襯衫下襬塞得不算齊,整個人看起來像剛驗完貨,正盤算下一筆要怎麼談。嘉嘉與他視線一碰,心口像被細線吊高。她想叫他一聲,嘴一張,卻只發出「嗬」的一下,像喘又像吠。她羞得把臉埋進泥裡,眼淚和鼻水一齊堵在鼻腔。
永豪跨下石階,走到她身側。他用鞋尖撥了撥她腰,把她從泥裡拱得側過半邊身子。嘉嘉仰起臉,看見他褲管上沾著幾點乾泥,皮帶扣在晨光裡亮了一瞬。他蹲下,伸手把她嘴角那截草葉摘掉,又用指尖擦過她下唇,動作很輕,像在替一條狗抹掉嘴邊的沫。
「清到這兒就行。」他聲音壓得低,卻聽得嘉嘉整條脊骨都酥了。她在他指下閉了閉眼,又趕忙張開嘴,想去含他指節。永豪卻收回手,起身往屋裡走,只丟下一句:「進來。用爬的。」
嘉嘉翻過身,手肘陷進泥裡。她先弓起背,再把手掌往前移,膝蓋一撐一拖,像在泥地上畫一道彎曲的線。碎石劃過小腹,她不敢慢。爬到石階前,她仰頭看永豪一眼。他正背對她,手裡撥弄灶上的粗陶缸。嘉嘉把下巴擱在最低一級石階上,等了一會,才用舌頭舔了舔階面,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被允許進屋。石面又涼又粗,帶著清晨的露氣。她舔得舌苔一陣麻,才縮回身子,一階一階往上蹭。
到了屋裡,她趴在自己慣常待的那片乾草堆邊。草屑黏在胸前和腿根,癢得她直蹭地。永豪從灶上端下一碗東西,碗底黑糊糊的,像熬過火的藥渣,又像混了什麼獸脂。他擱在她眼前,又用腳背把碗朝她推近半寸。那味一沖,嘉嘉胃裡翻得像要炸,嘴裡卻不爭氣地湧出大股口水。
「餓了。」他像在替她說,又像在試她是不是真只會這一個字。嘉嘉把臉湊到碗邊,用舌尖撥開上層那層灰沫。底下果然黏著半碗藥渣,渣裡還混著幾根沒切斷的草莖和一小塊滑膩的塊根。她含住那塊根,牙齒磨了磨,吞不下,又不敢吐。最後她仰高下巴,讓那東西順著舌根滑進喉嚨。她的眼淚被噎得直冒,整張臉通紅,卻仍把嘴埋回碗裡,一下一下舔光剩下的渣汁。
永豪一直在看她。那目光像根細針,從她後頸一路劃到腰眼。嘉嘉舔完碗底,又用舌面把碗沿內外各抹了一圈,才抬起頭。她嘴唇上掛著絲黑糊的黏液,順著下巴滴在草堆上。她知道他喜歡自己這樣,便沒去擦,只把舌尖晾在唇外,輕輕喘氣。
「今晚別睡床腳了。」他忽然說。嘉嘉一愣,眼裡滿是又怕又盼的水光。永豪用鞋尖勾起她下巴,讓她仰得更高。「睡灶邊。明早鈴再響,你就爬到籬笆那兒等。不許睡死。」
她聽懂了。嘴裡那聲「汪」幾乎是從胸口擠出來的,又短又悶。她搖了搖身子,像要去蹭他腳背。永豪移開腳,轉身走向窗邊,把一片破棉布掛上木條,屋裡瞬時又暗下去。嘉嘉把臉貼在草堆裡,蜷起腿。胃中那團酸與澀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暖。她閉上眼,腦中那些扭曲的符文終於熄了。
半夢半醒間,她見自己站在一條長廊裡,牆上的鐘沒有針。有個人站在廊尾,背光看不清臉,只朝她招手。她想跑過去,腿卻被什麼東西定住。低頭一看,她脖子上拖著條鐵鏈,鏈子另一頭掛在牆裡。她用力扯,鐵鏈叮叮響,像極了清晨籬笆外那串銅鈴。她張嘴要喊,出口的卻只有狗叫。她嚇得猛一睜眼。
屋裡很靜。灶裡幾粒炭火還紅著,照得陶缸邊一圈微光。嘉嘉縮在灶邊,身子還在抖。她忘了剛才夢見什麼,也忘了一切。只記得永豪說不許睡死,鈴響了要去籬笆那兒等。於是她撐起身,把頭靠向灶臺。她嗅著那股藥渣與炭灰混成的氣味,眼皮又慢慢闔上。耳邊只剩灶裡炭火偶爾「啪」地一爆,像在替她數著離天亮還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