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在半夢半醒間被一陣銅鈴聲拽出黑暗。那聲音不遠,像從院子外頭一路響進籬笆邊,細細碎碎,攪得她小腹直發緊。她從薄毯裡抬起頭,外頭天色還沒亮透,屋裡灰濛濛的,灶膛裡連半點火星也不剩。她撐起上身,腿根那層藥泥已經半乾,一動便裂成細小的碎塊,往下簌簌掉。她不敢去碰,只把兩手按在床板上,側耳去聽。
永豪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屋裡看不見人,門卻開了條縫。涼風挾著泥土與獸騷味灌進來,嘉嘉哆嗦一下,胸口兩團肉跟著輕顫。她想爬去門邊看看,又想起昨晚被允睡床腳已是天大的恩惠,不敢擅自動彈。她把臉貼回床板,鼻尖抵著那塊被自己體溫暖熱的木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極小的嗚咽。
門被踢開半扇,永豪跨進來,腳上那雙鞋沾了濕泥,鞋底在門檻上蹭了兩下。他手裡拎著一截灰黑的粗繩,另一隻手捏著半塊淡黃的根莖,在指間轉了轉。「醒了就別裝死。」他走到床邊,用鞋尖撥開嘉嘉腿邊的毯角。嘉嘉趕忙伏低,額頭貼在床腳,腰背塌成一張緊繃的弓。她的臀部高高翹起,腿根兩側糊滿乾涸的藥泥,像被人用泥巴畫了兩道符。
「去外頭跪著,灰耳快到了。」永豪把粗繩扔在她背上。那繩子粗糙,壓在肩胛骨上像貼了層沙紙。嘉嘉不敢甩落,只縮著脖子往門口爬。經過門檻時,外頭的涼氣全裹上來,她腿間一縮,半截未排淨的藥汁混著體液從縫裡滲出來,沿著大腿內側往下爬。她夾不攏腿,只能岔著膝蓋繼續往前,任那道濕痕在泥地上拖出淺淺的印子。
籬笆邊的泥地還泛著夜露,潮氣浸得她小腿陣陣發寒。她照著先前的規矩跪好,兩手撐在膝前,背上的粗繩歪到腰側,像條沒栓緊的尾巴。銅鈴聲越來越近,嘉嘉不敢抬眼,只盯著面前一株半枯的草莖。那草莖被風壓得直點頭,像在跟她說些她聽不懂的話。她舌頭頂著上顎,腦子裡那些扭曲的符文又轉起來,拼成一個「跪」字,又碎成一片光點。
灰耳先從霧裡現身。他比上回來得更快,寬大的腳掌踩過泥地幾乎沒聲,兩隻灰褐的耳尖豎著,耳背上各有一道舊疤。他腰間掛著那枚銅鈴,走一步響三聲,聲聲像往嘉嘉耳膜裡鑽。嘉嘉整個人繃緊,指甲摳進泥裡,胸脯幾乎貼到膝蓋。灰耳繞到她身後,粗熱的鼻息噴在她後頸,帶著一股腐葉與乾血混出的腥甜。
「跪都跪不直。」灰耳用爪子剃了剃她腰後的碎髮。那爪尖沒真碰到皮肉,嘉嘉卻像被烙了般一顫。她拚命挺直腰,把肩往後仰,讓胸乳懸在空氣裡。奶尖被晨風一打,硬得發疼。灰耳蹲下來,兩爪卡住她腰側,把她往後拖了半尺。她的膝蓋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淺溝,小穴裡那點濕意被涼風一激,竟又往外溢了一股。
「行了,先驗前面。」永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底沉著幾片黑褐色的藥葉。他走到嘉嘉面前,把碗往地上一擱,碗裡的水濺出來,潑在她膝前的泥地上。嘉嘉聞到那股熟悉的苦味,喉頭滾了一下,不敢躲。永豪用兩根指頭捏住她下頦,往上一抬,把她的嘴掰開。她的舌頭攤在齒間,舌面還留著昨夜被指頭攪出的紅痕。
灰耳湊過來,鼻尖幾乎貼上她張開的嘴。他嗅了嗅,又伸出寬厚的舌頭,在她上唇舔了一道。那舌面粗糙,帶著倒刺般的觸感,颳得她唇肉一陣麻。嘉嘉眼裡泛出淚,卻不敢合嘴。灰耳喉間滾出一串低沉的咕嚕,像在跟永豪說些什麼,又像在對她下某種只有獸人能懂的判斷。永豪鬆開她,在灰耳耳邊低聲說了句藥量的事。嘉嘉聽不分明,只捕捉到「再下三分」和「上半夜」幾個碎片。
「把碗裡的藥喝了。」永豪踢了踢碗沿。嘉嘉俯下身,臉幾乎埋進碗裡。她伸出舌頭,一口一口舔著碗底那幾片藥葉。葉子苦得發澀,她的舌根一陣陣抽搐,喉頭不受控地做出吞嚥的動作。藥汁混著泥水被她舔進嘴裡,順著下巴流到頸窩。她不能用手,只能用舌頭把最後一片葉子捲進口中,嚼也不嚼就吞下去。那葉片擦過食道,像吞了塊燒紅的炭。
灰耳盯著她喝藥,尾巴在身後慢慢掃。他忽然伸出手,在她後背拍了一掌。那力道不重,卻正好拍在繩子壓出的紅痕上。嘉嘉整個人往前撲,額頭磕進碗裡,陶碗「咯」地一聲裂成兩半。她不敢動,半截碗片劃在鎖骨上,滲出一線血珠。灰耳用爪尖沾了那血,放進嘴裡咂了咂,像是嘗到了什麼值錢的滋味。
永豪沒說話,只把裂碗踢開,又從懷裡摸出一枚暗黃的藥丸,圓鼓鼓的,上頭黏著幾粒粗鹽。他蹲下身,把藥丸按在嘉嘉嘴唇中央。她聞到一陣刺鼻的腥甜,喉頭猛縮,卻還是張開嘴,讓那顆藥丸滾上舌面。永豪用指頭往裡一推,藥丸卡在她舌根,逼得她仰頭乾嘔。他另一隻手捏住她鼻尖,等她本能地一張嗓,藥丸便咕咚滑了下去。
「去把藥圃清一清,別讓蟲啃了根。」永豪拍拍她頭頂,像拍一條剛嚥下藥的狗。嘉嘉伏在他腳邊,眼前一陣黑一陣白。那顆藥丸在胃裡翻攪,像要從肚皮上頂出個包。她擠出一個單音,像「啊」又像「汪」,舌頭徹底不聽使喚。永豪不再理她,轉身跟灰耳往柴房走。
銅鈴聲又起。嘉嘉撐著發軟的四肢往藥圃爬。她光裸的身子蹭過泥地,乳尖和腿根都沾滿濕泥,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東西。她的腰腹一片灼熱,藥丸化開後像在五臟六腑裡點了一把極慢的火。她爬到藥圃邊,低頭去咬最近一株雜草。草根帶土,她只能用牙齒一點一點撕,泥腥味灌滿鼻腔。她邊咬邊掉淚,卻不敢停手,也不敢用嘴之外的地方去碰那些該清的草。
屋裡隱約傳來說話聲,灰耳那個方向夾著幾聲短促的笑。嘉嘉抬起頭,嘴角還掛著半截草葉。她看見永豪背對著門,跟灰耳比了一個她看不懂的手勢。那手勢像在稱一袋糧食,又像在量一隻牲口的肩寬。她的胃猛抽幾下,方才吞下的藥葉和藥丸齊齊往上湧。她死死咬住唇,把那股酸苦硬壓回去,眼裡全是被嗆出的水光。
風從藥圃那頭吹過來,把她的長髮糊在臉上。她聞到泥土味、草腥味、自己身上混著藥味與獸騷的體味。她忽然很怕永豪走開,怕他跟灰耳走遠,把她一個人留在這片半明不暗的院子裡。她又想討他那種冷淡的讚許,想聽他叫自己一聲「走得近些」。這念頭像根鉤子,從後腦往下扎,扎得她整條脊椎都軟了。她只能趴高臀部,繼續用嘴去咬下一株草,讓自己看起來像條賣力幹活的母狗。
她聽見永豪從屋裡走出來,腳步聲停在身後不遠。她不敢回頭,只把剛咬下的草根吐在土裡,再低頭去尋下一株。銅鈴聲又響,灰耳大概也要走了。嘉嘉的舌尖滿是泥和苦汁,腦子裡那些符文又亮起來,一個一個排成她讀得出卻說不出的形狀。她盯著面前那片被自己舔得濕亮的土,忽然覺得那上面浮出一行字,筆畫扭曲,像無數條蟲在泥裡爬。
她認得那行字。那是「等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