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腿根那層藥泥從涼轉熱,又從熱轉成一片像是要燒穿的癢麻。她咬著溼帕,嘴裡全是藥汁混口水的苦腥味,鼻息一下一下打在泥地上,吹起細小的灰。天色已經整個暗下來,柴房裡只剩門縫漏進的暮光,灰藍藍的,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她赤裸的背上。
她勉強用膝蓋撐起身子,溼帕還死死咬在齒間。腿根黏著草屑和藥泥,一動便牽出陣陣割肉似的刺癢。她不敢扯掉帕子,只把兩手按在泥地上,屁股高高翹著,慢慢往柴房外爬。額頭碰著門板時,她停下來,用頭頂去頂那扇虛掩的門。門開了半尺,涼風灌進來,她眼裡一陣酸澀。
院子裡已經沒人。焦黑短棍還插在原地,像一隻枯瘦的手指著天。嘉嘉爬過門檻,膝蓋壓過碎石,痛得她喉間悶哼。她往藥圃那邊望,只瞧見幾排深綠的葉子被風翻得白亮。黑布鞋就晾在屋門口的石階旁,鞋尖朝外,鞋帶散著,像主人剛從田裡回來又走開了。
她想回屋,可腿根抽得她不敢併攏。她只能岔開兩膝,像隻剛撒完尿的母狗,一步一步往屋門挪。溼帕從嘴角滑下一寸,藥汁滴在鎖骨上,沿著乳溝流到肚臍。她的胸脯沉甸甸地晃,奶尖被夜風一舔,硬成兩粒石子。她低下頭,用下巴去蹭胸口,只把藥汁抹得更開。
屋裡燈還沒點上。嘉嘉爬進門檻,裡頭黑得只看得見灶膛兩粒暗紅的炭星。她不敢出聲,咬著帕子往牆角爬,地上鋪的乾草比柴房裡的新些,刺得她小腹貼地時一陣陣發癢。她的手碰到牆根一個陶碗,涼的,裡頭盛著半碗水。她渴得要命,卻記得黑布鞋的規矩。她只能用嘴。嘉嘉把臉湊到碗邊,可帕子堵著嘴,水根本進不去。她急得喉間嗚嗚響,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裡,濺起細小的水聲。
「帕子叼得好,倒是沒白教。」黑布鞋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涼的指頭壓在她後頸上。嘉嘉整個人僵住,不敢回頭,只把臉還懸在碗上,任眼淚往裡滴。黑布鞋走過來,鞋尖踢了踢她岔開的膝蓋,又蹲下身,兩根指頭夾住溼帕一角,往外一抽。嘉嘉嘴裡一空,下巴滴滴答答,藥汁混著口水往下淌。她張著嘴,像要說什麼,喉頭只擠出一串破碎的氣音。
「想喝水?」黑布鞋把溼帕扔進她懷裡。嘉嘉點頭,額頭幾乎磕在碗沿上。黑布鞋用指背托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慢慢把她的臉扳正。她的視線對上一張瘦削的面孔,深眼窩裡兩點光像淬了藥汁的針尖,鼻樑高而窄,嘴角掛著一道極淺的紋。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她心口驀地一抽,像有隻手從裡頭往外推,推得她整個胸腔都滿了。
「喝。」黑布鞋說。嘉嘉把臉重新埋進碗裡,舌頭伸出來,一下一下舔著水面。水太淺,她舔得急,鼻尖撞在陶底,水花濺進鼻腔,她嗆得直咳。黑布鞋沒動,只看著她喝。嘉嘉喝乾那半碗水,抬起臉,唇邊濕亮,眼裡還汪著淚。她仰頭看黑布鞋,喉頭滾了滾,發出一個極輕的單音。
「汪。」那聲音幾乎不像人發出的。嘉嘉自己都嚇了一跳,瞳孔驟縮,眼淚又湧出來。她不是想學狗叫,可舌頭不聽使喚,那些符文在她腦子裡轉,像在重新編排她的嗓子。黑布鞋盯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短促,像刀背在石上劃過。「會了。比我想得還快。」他伸手按在她頭頂,力道不重,卻像把什麼東西釘進她天靈蓋裡。嘉嘉整個身子都軟下去,臉貼在黑布鞋膝邊,鼻息急促,胸乳壓在他鞋面上。
「今晚不用去柴房睡。」黑布鞋抽回手,站起身,往床榻那邊走。「過來。睡在床腳。」嘉嘉怔了一瞬,隨後手腳並用地跟過去。她的腿根還在發燙,所過之處拖出幾道濕印。黑布鞋坐上床沿,脫了外衫,只穿一件灰白的裡衣。他朝地面點了點,嘉嘉便伏在床腳,側臉貼著木板,兩條腿縮向胸口,像要把自己折成一團。
黑布鞋把一條薄毯扔在她身上,毯角掃過她的腰。嘉嘉仰起臉,看見他側臥在床邊,一隻手垂下來,離她頭頂不過半尺。那手指節突出,指甲修得齊整,指間有草藥的苦香。她鬼使神差地伸出舌頭,極輕地舔了一下那垂下的指尖。舌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痠麻從舌心竄到小腹,她的小穴猛地一縮,像被人捏住了裡頭最軟的那塊肉。
黑布鞋的手指沒有躲。他勾了勾,指節抵著她的上顎,往裡壓了壓。嘉嘉張大嘴,舌頭平攤,讓那根指頭像檢查牲口一樣在她嘴裡攪。她的呼吸濁重,鼻翼翕動,眼裡全是水光。黑布鞋低頭看她,目光像在欣賞一罈慢慢發酵的藥酒。
「明天灰耳還會來。」他把手指抽走,帶出一絲亮晶晶的唾絲,拉斷在她下巴上。「你今晚把身子養好,別像上回那樣連跪都跪不穩。」嘉嘉點不了頭,嘴還張著,只發出一聲氣音。她想去舔那根指頭,可黑布鞋已經翻過身,背對著她,把毯子往上拉。
嘉嘉蜷在床腳,長髮散了一地。她的腿根又癢又熱,胸口漲得像要裂開。可她不敢動,只把臉埋進毯子裡,鼻間全是黑布鞋身上那股混著藥氣的體味。她想起那枚銅牌壓在額上的觸感,想起銅鈴的叮聲。她合上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拼出一個符文的形狀。
她想,那大概是「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