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把臉埋進乾草裡,鼻尖塞滿塵土與朽草的氣味。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密,像有東西在耳膜後頭一下一下地擂。外頭傳來腳步聲,踩在溼泥上,發出沉悶的嘰咕聲。她屏住氣,只從草縫間望出去,看見一雙灰撲撲的腳掌踏進院子,趾爪粗厚,腳背上生著短硬的灰毛。是灰耳。
灰耳身後跟著一個矮小的老者,穿一件油膩的長褂,下襬拖在地上,沾了泥也沒理。老者手裡拄一根彎曲的藤杖,杖頭吊著個小銅鈴,每走一步便叮地響一下。嘉嘉盯著那鈴,喉頭發緊,像那鈴聲正一下一下敲在她後頸上。
巫婆從灶房出來,裙擺掃過門檻,手裡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茶。她朝灰耳點了點下巴,又對老者說了句什麼。嘉嘉聽不真,只辨出「裡頭」「成色」「這回倒是快」幾個斷句。灰耳偏頭往柴房方向瞥了一眼,黃澄澄的眼珠子在陰天裡發亮。嘉嘉整個人往草堆裡縮,乾草刺得她乳尖發疼,她不敢揉,只用嘴叼住一綹草,咬著不讓自己出聲。
她身上還溼著,腿間黏稠的汁液沾了草屑,一動就癢得鑽心。後腰的刺青像被人用指節抵著往裡按,痛裡帶著麻,麻裡又透出一陣陣發虛的熱。她忍不住夾了夾腿,草莖擦過腿根,她幾乎要哼出來,只把嘴唇死死抿住,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唔」。
巫婆領著兩人進了屋。門虛掩著,銅鈴聲和說話聲模糊地從縫裡流進柴房。嘉嘉聽不清,腦子裡浮出幾個符文,又散開。她想那些符是「來」「坐」「等」「尿」,也想起木片上那些刻痕。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灰耳身上那種溼毛皮的味道,胃裡一陣翻攪。
過了一陣,屋門又開了。灰耳先出來,手裡多了一隻粗麻布袋,袋子裡鼓鼓的,看不見裝了什麼。他走到院中,在柴房外停下,側耳聽了一會。嘉嘉對上他的眼睛,心跳幾乎停了。灰耳齜了下牙,像笑,又像在聞什麼,然後把袋子甩上肩,大步出了籬門。
老者沒走。他蹲在院中那截焦黑短棍前,用藤杖撥了撥土,鈴鐺叮叮響了幾聲。巫婆走出來,站到他旁邊,兩人低聲交談。嘉嘉豎起耳朵,只逮到「藥性還不夠穩」「再餵幾帖」「下回要活物試」幾句。老者的藤杖忽然點向柴房方向,像在問什麼。巫婆說了句:「在裡頭待著,乖得很。」語氣平淡,像在說昨夜醃好的一罈菜。
嘉嘉聽懂「乖得很」三個字,胸口驀地發漲,熱意從心口漫到耳尖。她不自覺地從草堆裡探出一點下巴,像想聽得更真。老者朝柴房走來,藤杖在門板上敲了三下。那聲音又脆又尖,嘉嘉像被抽了三下後頸,整個人抖成一片。她張開嘴,卻只發出一聲乾啞的氣音。
門被推開三分之一。老者的臉出現在縫隙裡,一張蠟黃的長臉,眼袋垂得老低,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他盯著嘉嘉,目光從她半埋在草裡的裸背滑到她翹著的臀,又落到她腿間那道溼亮的水痕上。他沒說話,只從袖裡摸出一枚銅牌,在她眼前晃了兩下。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嘉嘉只瞥見一個像「口」的符,下腹便一陣抽緊,像有隻手在她身上寫字。
「張嘴。」老者說。聲音像砂紙刮鍋底。
嘉嘉不敢不張。她仰起臉,把嘴大大地張開,舌頭平放在下唇上。老者俯身,把銅牌湊到她嘴前。一股刺鼻的腥苦味從牌面散出來,像鏽,又像燒焦的骨。嘉嘉舌根一縮,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下臉頰。老者仔細看了看她舌心,又用藤杖挑起她垂在肩前的一綹黑髮,往後撥了撥,動作像在檢查牲口的牙口。末了,他將銅牌按在她額頭上,那處像被烙了一下,嘉嘉的後腦往後一仰,喉間溢出一串短促的氣音。
「可。」老者把銅牌收回,退後一步,對巫婆說,「就照說定的量。明晚送來。」
巫婆走過來,把柴房門重新掩上。嘉嘉從草堆裡爬出半個身子,額頭上還浮著銅牌壓出的印子。她不敢去碰,只揚著臉看那扇門,像在等門再開,又像在等門外的人再瞧她一眼。屋外銅鈴遠了,叮、叮,一頓一頓地,最後被風吞掉。
門開了。巫婆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碗暗紅色的藥泥和一片濕帕。她把藥泥往地上一放,說:「過來,把這敷上。」嘉嘉爬過去,兩手貼地,屁股還拖在草堆裡。她低頭湊近碗邊,藥泥的味道嗆得她鼻酸。她不知道要敷哪裡,只把額頭往碗邊湊。
「不是額頭。」巫婆用鞋尖頂了頂她大腿外側,「腿根。你那兒癢成這樣,不敷要爛。」嘉嘉耳根燒起,卻只把兩腿往外分。她用嘴叼起那塊溼帕,慢慢蹭到腿間,胡亂擦了幾下,再把臉埋進碗裡。藥泥又涼又稠,像爛泥裹上千根細針,刺得她小穴外側一抽一抽。她喔喔地喘,身子抖得幾乎跪不住,額頭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
「舔乾淨。」巫婆命令。嘉嘉把臉重新埋進碗裡,舌頭沿著碗壁舔,舌面刮過粗糙的陶面,藥渣黏在齒縫間。她舔到碗底,又去舔碗口,鼻子裡全是那股嗆人的腥氣。她的下腹一陣陣抽跳,胸脯壓在地面上,乳肉被體重擠得往兩旁鼓出來。她覺得自己像一碗沒端穩的水,不斷往外溢。
「好了。」巫婆說。嘉嘉停下來,半張著嘴,唇上沾滿暗紅的藥渣。巫婆蹲下,用那塊溼帕在她嘴邊胡亂擦了兩下,擦完把帕子往她嘴裡一塞。「咬著。別讓我再聽見你的哼唧。」嘉嘉咬住溼帕,帕子上的藥汁和她的口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眼裡又溼又亮,像一頭剛被洗過的母狗。
巫婆站起身,往藥圃走。嘉嘉趴在原地,咬著帕子,兩眼追著那裙擺。她的小腹裡翻攪不已,快意和痛意絞在一道,像有人把她折成兩半,又用火慢慢燙平。她知道自己該起身,可她不想動,只想蜷在泥地上,等那人走回她身邊,再用鞋尖碰碰她,再對她說一句「乖」。
風從籬縫灌進來,吹得她汗溼的背上一陣涼。她合上眼,耳裡卻還留著銅鈴細細的叮聲,一下一下,像在空曠的胃裡敲出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