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屋裡的光線從縫隙滲進來的時候,韶玲還沒有睡。
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著過。整夜她的意識都浮浮沉沉的,像漂在海上,偶爾被風浪打進水裡,偶爾又被推上來,短暫地吸一口氣。懷孕之後她的身體變得比平常更疲倦,可是昨晚那三個男人討論完墮胎的事就繼續喝酒劃拳,酒瓶碰撞的聲音乒乒乓乓,一直響到凌晨兩三點。韶玲靠在鐵皮牆壁上,膝蓋縮在胸前,裙擺蓋住小腿,手掌貼著小腹,就這麼半夢半醒地撐過了整個下半夜。
她夢見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蹲在部落那棵老樟樹下,背對著她,在玩石頭。她想要走過去抱他,可是腳踩進土裡就陷下去,越走越慢,越走越深,最後整個人被泥土吞到膝蓋,那個孩子還是沒有回頭。
然後她就醒了。
老王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粗糙的手掌隔著薄薄的洋裝布料,有點用力,像是在搖一個睡過頭的工人。「起來了,走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宿醉的痰,嘴裡的檳榔味混著隔夜的酒氣噴在韶玲臉上。
韶玲睜開眼睛,鐵皮屋裡還是暗暗的,只有幾道灰白色的晨光從門縫和牆壁的破洞裡射進來,在地面上畫出長長的亮線。阿春和胖榮不在,不知道是還在睡還是已經走了,角落只剩幾個空酒瓶和煙灰缸裡滿出來的煙蒂。
老王已經套上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釦子只扣了下面兩顆,露出胸口一片花白的胸毛。他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工寮裡特別刺耳。
韶玲扶著牆壁站起來。她的腿還是軟的,小腹深處有種悶悶的痠脹感,像有東西在裡面沉甸甸地掛著。她伸手把裙擺拉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平的,還看不出任何弧度,可是她知道自己身體裡確實多了一條命,正緊緊地依附在她子宮內壁的絨毛上,吸著她的血,分著她的養分,渾然不知再過幾個小時,就會被一把冰冷的器械從這個世界連根拔起。
老王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她還站在原地,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快點啦,瑞穗很遠欸。」
韶玲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工寮。
清晨的山區霧氣很重,空氣裡有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混著柴油引擎的廢氣。老王的發財車停在工寮前的碎石地上,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韶玲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椅子上有檳榔渣和空的保力達玻璃瓶,她沒有撥開,就這麼坐上去。
車子發動的時候引擎咳了好幾下才點著,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老王打方向盤,輪胎壓過碎石,車身搖搖晃晃地開下那條沒有鋪柏油的產業道路。
從工寮到瑞穗,大概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車上沒有人說話。
老王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從排檔桿旁邊的塑膠袋裡摸出一瓶保力達,用牙齒咬開瓶蓋,咕嚕咕嚕灌了兩口,又從襯衫口袋掏出檳榔盒,挑起一顆放進嘴裡嚼。紅色的檳榔汁把他的嘴唇和牙齒染得通紅,嘴角殘留著乾掉的渣滓。
韶玲靠著車窗,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手一直沒有離開小腹。
車窗外的風景從山區的檳榔樹和雜木林,漸漸變成稻田和釋迦園。陽光從中央山脈的稜線後面翻過來,把天空從墨黑色染成靛青色,再從靛青色染成帶著金邊的魚肚白。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浮現,像一張摺皺的黑紙被慢慢攤平,露出上面深深淺淺的紋路。
韶玲看著那道稜線,想起部落的外婆。
很小的時候,外婆常常牽著她的手,沿著和平村那條產業道路慢慢走。外婆會指著山告訴她,山是活的,山會呼吸,山會看著住在它腳下的每一個人。「妳看那個山,」外婆的語氣總是慢慢的,像在唱歌,「它不會講話,可是它什麼都知道。妳做的好事壞事,它都看在眼裡。妳高興的時候它不說話,妳難過的時候它也不說話,可是它會陪著妳,一直陪著。」
那時候韶玲還小,聽不太懂,只覺得外婆在說故事。後來外婆生病過世了,她跟著大人們把外婆的棺木抬到部落後面的墳場,看著泥土一鏟一鏟蓋上去,她站在旁邊,抬頭看山,山還是那個山,安安靜靜的。
外婆沒有騙她。
山真的什麼都知道。
車子經過光復的時候,路邊有幾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女生在等公車,背著書包,手上拿著三明治邊吃邊聊天。韶玲的視線跟著她們的身影轉過去,直到車子開遠了,那幾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後照鏡裡。
她也曾經是那樣的。
穿著燙得整整齊齊的制服,背著書包,跟雅芳一起站在校門口等公車,討論今天便當帶了什麼菜,哪個老師上課很無聊,哪個男同學打球的時候很帥。那時候她的煩惱很小很小,小到現在回想起來,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情。
現在她坐在一個滿嘴檳榔汁的中年男人旁邊,肚子裡懷著不知道誰的孩子,正要被帶去一個沒有招牌的診所,讓一個沒有執照的醫生把那個孩子拿掉。
韶玲的手在小腹上輕輕畫圓,指尖感覺到自己體溫的熱度,還有底下那一層薄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隆起。
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反抗。
可是反抗又能怎樣?老王的手機裡有她全身赤裸的照片,有她被三個人壓在床墊上的影片,有她在天橋下被那些流浪漢輪姦的畫面。那些影像只要按一個鍵,就會傳到學校老師的手機裡,就會貼在部落公佈欄上,就會讓全村的人都知道,韶玲是這樣的女生。
她連想像都不敢想像那個畫面——阿嬤看到那些照片的表情,部落裡那些長輩指指點點的眼神,同學在走廊上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所以她只能聽話。
像一隻被網住的蝴蝶,翅膀還在,可是飛不起來。
車子開進瑞穗市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老王把車轉進一條小巷,兩邊是舊式的透天厝和鐵皮加蓋的矮房子,騎樓下停著機車和資源回收的紙箱。他開得很慢,一邊嚼檳榔一邊看門牌,最後在一棟沒有掛任何招牌的透天厝前停下來。
「到了。」
韶玲抬頭看,那棟房子的鐵門半開,只拉到腰部的高度,露出裡面一條窄窄的走道。鐵門上鏽跡斑斑,旁邊的牆壁爬滿了壁癌,灰白色的漆一片一片剝落,像皮膚上乾裂的癬。
老王彎腰鑽過鐵門,韶玲跟在後面,腳踩進去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像鐵鏽又像血的腥氣。
走道盡頭是一間診間,門開著。韶玲站在門口,把裡面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
那跟她在電視上看過的婦產科完全不一樣。
診間很小,大概只有學校保健室的一半大。牆壁是泛黃的白漆,天花板角落有漏水留下的咖啡色水漬,地板鋪著米色的塑膠地磚,有好幾塊邊角都翹起來了。靠牆擺著一張老舊的婦科診療椅,黑色的皮面磨得發亮,上面墊著好幾層看護墊,旁邊的不鏽鋼器械盤裡放著幾把金屬器具,反射出冷冷的銀光。診療椅旁邊有一臺超音波機器,螢幕邊框是米黃色的塑膠殼,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
窗戶被遮光窗簾拉得密密的,只開了一盞日光燈,光線慘白,照得整間診間像一張過曝的照片。
醫生從診療椅後面走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戴著老花眼鏡,穿著白袍,可是白袍領口泛黃,口袋邊緣磨破了線。他看了韶玲一眼,眼神從她的臉上掃到她的胸部,再掃到她的肚子,停了一下,然後轉向老王。
「幾週?」
「大概三個月。」老王說,一邊從口袋掏出香菸,被醫生揮手製止。
「裡面不能抽菸。」醫生說完,視線又回到韶玲身上。「叫什麼名字?」
韶玲張開嘴,還沒發出聲音,老王就接話了。「免問這個啦,直接處理就好。」
醫生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張表格,在上面隨便寫了幾個字,然後指著診療椅。「躺上去,褲子脫掉,腳放在兩邊的架子上。」
韶玲站在診間門口,腳像被釘在地板上。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她知道,只要躺上那張椅子,她身體裡的那個孩子就真的不會存在了。這是最後一道門,跨過去之前,她都還是一個懷著孩子的媽媽,跨過去之後,她就只是一個拿過孩子的人。
「快點啦。」老王在背後推了她一把。
韶玲踉蹌了一步,走進診間,站在診療椅旁邊。她的手指捏著裙擺,捏得很緊很緊,指節都泛白了。然後她慢慢彎腰,把內褲脫下來,摺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爬上那張診療椅,躺下來,把腳放在兩邊的支架上。
金屬支架冰涼的觸感貼在她的小腿肚上,她的大腿被迫分開,露出她最私密的地方。天花板的日光燈直直照進她的眼睛,她眨了幾下,把視線轉向旁邊那臺超音波機器的螢幕。
螢幕是關著的。
醫生走過來,拉上簾子,站在她兩腿之間。他先戴上一雙乳膠手套,然後伸手按了按韶玲的小腹,又往下移,手指探進她的身體裡。韶玲咬住下唇,感覺那根手指在她體內轉動,像是在檢查什麼東西的大小和位置。
觸診結束後,醫生脫掉手套,走到器械盤旁邊,拿起一支針筒,從玻璃藥瓶裡抽出透明的液體。「先打麻醉,等一下就不會痛了。」
韶玲看著那根針,看著針尖冒出一滴藥水,亮晶晶的,像露珠。
她想起外婆說過,山裡的露珠是祖靈的眼淚,每天早上都會落在葉子上,等著太陽出來把它們收回去。
然後針刺進她的手臂。
藥水推進血管的時候,有種冰涼的感覺從手臂蔓延到全身,接著是暈眩,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開始模糊,變成一片白色的光暈,光暈裡有外婆的臉,有部落那棵老樟樹,有那個蹲在樹下玩石頭的小小的背影。
她想要伸手去摸,可是手臂好重,眼皮又好重。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醒來的時候,韶玲第一個感覺是下體有種撕裂的痠脹感,像被什麼東西撐開過又合起來。她眨眨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床單是洗得褪色的粉紅色,枕頭套有消毒水的味道。
這個房間比診間更小,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個水龍頭洗手檯。窗戶開得很高,裝著鐵欄杆,陽光從欄杆縫隙裡射進來,在地板上印出長方形的光塊。
韶玲試著動了動身體,發現內褲已經穿回去了,裙擺也拉好了,只是腿間墊著一層厚厚的衛生棉,有種陌生的、鼓鼓的感覺。
門開了,醫生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包衛生棉和一小包藥袋。「醒了喔?好,這個給妳。」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還沒滿三個月,吃藥流掉就好。這包衛生棉給妳,消炎藥一天三次,吃三天。不能碰冷水,不能提重物,一個禮拜不要行房。」
韶玲聽完,愣愣地看著他。
還沒滿三個月?
那為什麼要麻醉?
她記得那根針刺進手臂的感覺,記得藥水流進血管的冰冷,記得意識被硬生生切斷的那一瞬間。如果只是吃藥流掉,為什麼要把她弄昏?
她張開嘴,想要問,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醫生沒有看她,說完就轉身走出去,留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藥味。
韶玲躺在床上,手慢慢伸進被子裡,貼在小腹上。
那裡已經空了。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可能是她昏過去的那段時間,可能是那張診療椅上,可能是那根針刺進手臂之後。她沒有感覺,沒有痛,沒有血從身體裡流出來的記憶,什麼都沒有。
就這麼沒了。
那個在她肚子裡蹲了三個月的孩子,那個吸著她的血、分著她的養分的小小的生命,在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被一把器械從她身體裡挖出來,丟進了醫療廢棄物的垃圾桶。
韶玲瞪著天花板,眨了幾下眼睛。
眼淚沒有流下來。
她在診所後面的小房間躺了兩個小時。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右邊,鐵欄杆的影子從地板爬到牆上。中間老王進來看了一次,站在門口叼著菸,沒有說話,看了一眼就走了。
韶玲一直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躺著,手掌貼在小腹上,感受那個空掉的、塌陷下去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身體裡少了一塊東西的重量,可是又多了一層比山還重的沉默。
兩個小時後,醫生過來說可以走了。韶玲從床上爬起來,把衛生棉和藥袋放進包包裡,穿上鞋子,走出那個小房間。
老王在走廊上等她,手上的菸已經抽到濾嘴,菸灰掉在地上。看到韶玲出來,他把菸蒂丟在地上踩熄,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診間的時候,韶玲從半開的門縫裡看到了那張診療椅。
椅面上墊的看護墊已經換過了,可是旁邊的器械盤還在,金屬器具上殘留著沒洗乾淨的淡紅色液體,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某種沉默的證據。
韶玲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上車之後,老王沒有直接開回工寮。他把車停在瑞穗市區的一家7-11前面,熄火,開門下車。韶玲坐在副駕駛座上,隔著車窗看著他走進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玻璃門滑開又關上,把他微胖的背影吞進去。
幾分鐘後老王走出來,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他上車,把塑膠袋放在韶玲腿上。
「喝一點,吃東西。」
韶玲低頭打開塑膠袋,裡面是兩瓶舒跑和一條巧克力。舒跑的罐子上還掛著冰涼的水珠,巧克力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最普通的牛奶口味,一條十塊錢。
她抬頭看老王。
老王沒有看她,已經在發動引擎,右手從排檔桿旁邊摸出檳榔盒,挑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他的側臉在夕陽的光線裡顯得很疲憊,皺紋一條一條的,像乾掉的河床。
韶玲把舒跑的拉環拉開,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流進空蕩蕩的胃裡,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她撕開巧克力的包裝紙,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混著舒跑的微鹹,吞下去的時候,胃收縮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還在。
車子開出瑞穗市區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掉。天空從藍色變成橘紅色,再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像一塊被染過太多次的布,最後停在灰藍色的暮光裡。中央山脈的稜線在暮色中變成一條長長的剪影,安安靜靜地,像躺在那裡睡著了。
韶玲靠著車窗,手裡握著喝到一半的舒跑,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山不會說話,但山什麼都知道。
外婆,那妳知道嗎?韶玲在心裡問。妳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了嗎?妳知道他們把我帶到一個沒有招牌的診所,把那個孩子拿掉了嗎?妳知道那個醫生用針把我弄昏,我連跟它說一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嗎?
山沒有回答。
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從幾百萬年前就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人們出生又死去,快樂又痛苦,得到又失去。它什麼都知道,可是它什麼都不說。
韶玲把手掌貼在小腹上。
那裡已經空了。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那層薄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隆起。那塊依附在她子宮內壁上的小東西,連名字都來不及有,連第一聲心跳都來不及被聽見,就變成了醫療廢棄物。
可是她摸著那個空掉的地方,覺得身體裡多了一塊比山還重的東西。
不是重量。
是沉默。
是那種明明有話要說、可是永遠不會有人聽的沉默。
車子在暮色中駛回山區,產業道路兩旁的檳榔樹在車燈照過的時候,影子一閃一閃的,像無數根細長的黑色手指從路邊伸出來。遠方山影重重疊疊,黑色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低著頭,看著這臺破舊的發財車在山路上顛簸前進。
工寮的鐵皮屋頂在黑暗中浮現的時候,那盞昏黃的燈泡已經亮了。
遠遠看過去,它掛在鐵皮屋簷下,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光線一明一暗的,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回來。
老王把車停在碎石地上,熄火,引擎咳了兩下才安靜下來。他開門下車,回頭看韶玲還坐在位子上,沒有動。
「下來啊。」
韶玲慢慢轉頭,看著那盞燈泡,看著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在黑暗中畫出小小的光圈。
她把手從小腹上移開,打開車門,踩上碎石地。
腳下的石頭被夜露打濕了,涼涼的,硬硬的。
山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聞到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混著遠方某處燒稻草的煙味。她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雲,把整片天空蓋得密密的。
那盞燈泡又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甩到鐵皮牆壁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個被釘在那裡的、永遠飛不走的蝴蝶。
韶玲走進工寮。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鐵皮碰撞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