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在自己的診所二樓,窗簾拉得密密的,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眼鏡片照得一片慘白。他抓著自己胯下那根肉棒,眼睛死死盯著針孔攝影機拍到的畫面——螢幕上,一個中年男人正壓在一個瘦小的女孩身上,下半身賣力地前後擺動,鐵皮屋裡那盞昏黃燈泡把兩個人的影子甩在牆壁上,一晃一晃的。
「幹,這小妹妹真的好緊⋯⋯」醫生喘著氣,手掌上下套弄得飛快,額頭滲出汗珠,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媽的,上次應該多幹幾次的⋯⋯那種穴,外面找不到啦⋯⋯」
螢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女孩的面孔被陰影遮住,只看得見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鐵皮屋頂,嘴唇微微張開,沒有聲音。醫生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噥聲,身體一僵,接著癱回椅子上,喘著粗氣,衛生紙隨便擦了擦就丟進垃圾桶。
他把畫面倒回去,定格在女孩的臉部特寫,嘖嘖兩聲。
「可惜啦,流掉了。」
清晨的工寮,山霧還沒散,鐵皮牆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韶玲在角落那張行軍床上醒來,身體像被拆散了又隨便拼回去,下體隱隱抽痛,小腹空蕩蕩的,那種空不是肚子餓的空,是身體裡面某個器官被摘走之後留下來的空洞,每呼吸一下就隱約感覺到那個空缺的形狀。
她慢慢撐起身體,鐵皮牆壁的冷意隔著薄薄的毯子滲進來。角落堆著幾箱保力達和空便當盒,空氣裡有菸味、檳榔味,還有鐵鏽和黴味的混合。方桌那邊,老王、胖榮和阿春正在吃早餐,保麗龍便當盒打開著,滷蛋和香腸的味道飄過來。
「欸,說真的,這陣子也玩得差不多了,」胖榮嚼著檳榔,嘴裡含糊不清,紅色汁液從嘴角溢出來,他用手背擦掉,「阿春說的對,該收手了啦。這種鄉下小妹妹又不缺,下次找別個就好。」
阿春點著頭,扒了一口飯:「對啊,而且她現在身體搞成這樣,臉色那麼差,萬一死在我們手上怎麼辦?我可不想揹人命。」
老王沒說話,喝著保力達,眼睛盯著牆角那隻正在結網的蜘蛛。他放下杯子,從口袋掏出菸盒,抽出一根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隨便啦。」他說,語氣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反正也幹膩了。再玩下去也沒意思。」
胖榮咧嘴笑,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齒:「而且我手機裡的照片已經存夠了,她的臉、她的穴、她被那些流浪漢幹的影片,統統都有。萬一她以後不聽話,隨便寄一張去她學校,保證她不用做人。」
他把手機拿出來晃了晃,螢幕上閃過一張縮圖,是韶玲躺在天橋下被遊民壓在身下的畫面,她身上那件粉紅色薄紗被扯得歪七扭八,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胖榮手指滑過去,又翻到另一張,是韶玲在工寮裡趴跪著,老王從後面掐著她的腰,她回過頭來的表情像在求饒。
「老王,你那些錄影帶也收好吧?」阿春問,「不是說要拿去賣?」
「賣是要賣,但現在風聲比較緊,過陣子再說。」老王彈掉菸蒂,從口袋掏出皮夾,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千塊鈔票,隨手丟在方桌上。「一千塊應該夠她坐火車回去還有找。花蓮的車錢而已。」
他轉頭看向角落的韶玲,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經用過不再需要的東西。
「喂,桌上的錢拿去,自己坐火車回去。」他的聲音平平的,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是那種對路邊野貓野狗說話的語氣。「從今天開始,妳不用再來了。我們跟妳,從此當作沒認識過。」
韶玲坐在行軍床上,毯子拉到胸口,看著桌上那張對折的千元鈔。她的視線停在那張鈔票上很久,久到胖榮都覺得奇怪,正要開口罵人,她才慢慢掀開毯子,赤腳踩在水泥地上。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件藍色洋裝,布料已經髒了,沾著泥土、草屑,還有一些她不敢去想是什麼的深色汙漬,裙擺有一小塊被撕破的裂口。她把洋裝套上身,拉鏈卡在一半拉不上來,她用力扯了幾下,聽見縫線繃開的細微聲音,但最後還是拉上了。
桌上的千元鈔她拿起來,對折再對折,捏在手心。
她沒有穿鞋。那雙白色涼鞋不知道被胖榮丟到哪裡去了,從那天晚上被他從旅館帶走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穿過鞋。腳底板已經長出一層薄薄的繭,但腳趾和腳跟還是有幾道被碎石割破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掉,留下淺淺的粉色疤痕。
她往門口走,經過方桌的時候,胖榮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以後要乖乖的啊,小妹妹。」
韶玲沒有回頭,推開鐵皮門。
山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一個哆嗦。清晨的霧還沒散盡,產業道路兩旁的檳榔樹在薄霧裡站得直直的,葉尖滴著露水。她開始往下走,赤腳踩在碎石路上,每一腳都有尖銳的石子刺進腳底,她沒有停,只是走得慢了一點。
走了大概十分鐘,鐵皮屋已經被樹林遮住了。腳底被一顆比較利的石頭割破,溫熱的液體滲出來,在碎石上留下淺淺的紅色印子。她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天空是魚肚白的顏色,山裡的鳥開始叫了,叫聲清脆,在空蕩蕩的山谷裡迴盪。韶玲沿著產業道路往下,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腳底的傷口沾滿泥沙,每走一步都有刺痛從腳底傳上來,但她覺得這樣很好,痛楚讓她的腦袋不會去想太多事情。
又走了一個小時,她終於走到省道旁。雙腿已經在發抖,她站在路邊,舉起手,掌心那張千元鈔已經被汗水浸濕。
一臺載滿高麗菜的藍色小貨車在她旁邊停下來。
駕駛座的窗戶搖下來,一個皮膚黝黑的原住民阿伯探出頭,頭上戴著褪色的紅色棒球帽,臉上滿是風霜刻出來的皺紋。他看了一眼韶玲那身髒汙的藍色洋裝,赤著的雙腳,腳底還滲著血,眼神暗了一瞬。
「妹妹,妳要去哪裡?」他的聲音粗粗的,是那種長年嚼檳榔又抽菸的嗓子,但語氣很溫和。
「花蓮市區。」韶玲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水。
阿伯點點頭,沒多問,伸出大拇指往後座的空位比了一下:「上車。菜籃旁邊有位置,妳坐那邊。」
韶玲爬上貨車後鬥,在高麗菜籃之間找到一個可以縮著身體的位置。引擎發動,車子駛上省道,風從兩側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聞到泥土和高麗菜的味道。
開了一段路,阿伯從駕駛座伸手過來,遞了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
「喝一點,嘴唇都乾了。」
韶玲接過水瓶,轉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涼涼的,滑過喉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有多渴,她又喝了幾口,把水瓶抱在懷裡,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溢出來,滴在藍色洋裝的裙擺上,滴在髒汙的布料上,滴在那些她不敢去想的汙漬上。她用袖子擦掉,但新的眼淚馬上又流下來,她乾脆不擦了,讓眼淚一直流,流過下巴,滴在膝蓋上。
阿伯從後照鏡看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車速放慢了一點,讓風不要那麼大。
花蓮火車站的屋頂在視線裡出現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韶玲爬下貨車,把掌心裡那張皺巴巴的千元鈔遞給阿伯,阿伯揮揮手不收,但她把鈔票塞在駕駛座旁邊的置物盒裡,鞠了一個躬,轉身走進車站。
她沒有去買票,而是推開女廁的門,走進最裡面那一間,把門鎖上。
廁所的瓷磚地板冰冰涼涼的,牆上有人用麥克筆寫著「我愛你」三個字,旁邊被別人劃掉,寫上「騙人」。韶玲蹲下來,背靠著隔板,雙手抱住膝蓋。
她蹲了很久,久到外面有人進來又出去,水龍頭開了又關,腳步聲來了又走。
然後她終於哭出聲音。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從那個空蕩蕩的小腹、從那些被撐開又被縫合的地方、從那些被鏡頭對準過的每一寸皮膚、從那個來不及有心跳的小東西曾經待過的位置,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沒有聲音的眼淚。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很細很細的抽氣聲,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躲在洞穴裡舔傷口。眼淚流進嘴巴裡,鹹鹹的,和那天晚上在天橋下吃到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不一樣,這是只有她自己能品嘗到的鹹味。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很久。
***
臥室裡,窗外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慢慢滲出魚肚白。遠方傳來第一聲鳥叫,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整條街的麻雀都醒了,嘰嘰喳喳地吵起來。
韶玲整個人癱在丈夫懷裡,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沉沉的,穩穩的,和她的眼淚一起,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然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她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我拿著那一千塊買了車票,坐火車回花蓮。禮拜一去學校的時候,雅芳問我為什麼走路怪怪的,我說在阿姨家樓梯跌倒。老師問我週末去哪裡,我說去親戚家幫忙帶小孩。我什麼都沒有說,我不敢說。」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指抓著小民的睡衣,抓得很緊很緊。
「後來高中畢業,我填了臺北的學校,就是想要跑得遠遠的。換了手機號碼,再也沒有接過他們的電話。可是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了,我還是會夢到那座山。夢到那盞燈泡。夢到那些碎石頭刺進腳底板的感覺。」她的聲音在發抖,「最常夢到的,是那間沒有招牌的診所。我躺在手術檯上,他們在我嘴巴上放一個透明罩子,叫我數到十,我數到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小民收緊雙臂,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他沒有說「這不是妳的錯」,沒有說「都過去了」,沒有說「以後不會再發生」。他只是把她抱住,很緊很緊,緊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心跳亂了節奏,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韶玲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開口,聲音顫顫的:「我把那個孩子的重量,背了這麼多年。我不敢跟任何人講,連你都不敢。我怕你嫌我髒,怕你覺得我很噁心,怕你後悔娶我。」
她說:「可是現在我講出來了,它好像⋯⋯輕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可是一點點就好多了。」
小民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喉結滾了一下,低聲說:「以後我陪妳一起背。」
他說得很輕,像怕吵到窗外剛醒來的鳥,但語氣很篤定。不是那種衝動之下脫口而出的承諾,而是像在說一件本來就該這樣的事,像呼吸一樣自然,像每天早上幫她泡的那杯咖啡一樣,不需要猶豫。
韶玲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裡。
窗外,第一道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細細長長的一條光,落在床尾的棉被上,把棉被的花紋照出淺淺的輪廓。然後慢慢地,光線往上移,滑過小民的膝蓋,滑過韶玲蜷縮的小腿,爬上兩人交握的手背。
他們的手指交扣著,扣得很緊,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道光停在他們的手上,把韶玲手背上那條淡淡的疤痕照得清楚了一些。那是某一年冬天在工寮裡被鐵皮割到的,已經癒合很久了,只剩下淺淺的白色痕跡。
小民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麻雀拼命叫著,樓下有摩托車發動引擎的聲音,早餐店鐵門拉起來的聲音,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聲音。整個城市開始醒過來。
而山區那間工寮裡,胖榮手機裡的檔案,在某次系統更新之後被洗掉了,老王收在鐵盒裡的那些錄影帶,幾年後因為颱風淹水泡爛了。沒有人去備份,沒有人想保存,那些影像就這樣被時間吞掉,留在那座沉默的山裡,沒有被散佈,也沒有被銷毀。
只是被遺忘了。
臥室裡,那道光從他們交握的手上慢慢移動,照到韶玲的額頭,她的眼睛微微瞇起,淚痕還在臉上。
她把臉轉向那道光,輕輕閉上眼睛。
小民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很輕很輕,像蝴蝶停了一秒就飛走。
然後他把棉被拉高一點,蓋住她的肩膀,讓那道光繼續慢慢往上爬,從床頭爬到牆壁,從牆壁爬到天花板,把整間臥室一點一點染成淡淡的金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