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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中蝶

8 · 身體裡的種子

工寮的鐵皮屋頂被午後的太陽曬了一整天,即使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成那種山區特有的灰藍色,屋裡還是悶得讓人發汗。

韶玲側躺在床墊上,身上只蓋著一件被揉得皺巴巴的薄被,裸露的肩膀和鎖骨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瘀青,有些是昨天留下的,有些是剛才新添的。她的呼吸很淺,眼皮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蝴蝶,翅膀還黏在皮膚上,飛不起來。

老王坐在床墊邊的木箱上抽菸,菸灰直接彈在地上。阿春靠著牆壁喝水,寶特瓶裡的水已經見底了,他還是仰著頭把最後幾滴倒進嘴裡。胖榮則蹲在角落,拿筷子攪著一鍋剛煮好的泡麵,香味混著菸味和鐵皮屋裡那股潮濕的黴味,變成一種讓人想吐的氣味。

「換你了啦。」胖榮把鍋子放下,抹了抹嘴,走過來拍了拍老王的肩膀。「你不是說要最後一個?現在天都快黑了。」

老王沒說話,只是把菸叼在嘴角,站起來解開褲頭。韶玲聽到皮帶金屬扣的聲音,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薄被底下的膝蓋往胸口蜷,但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力氣睜開。她的大腿內側還黏著剛才胖榮射進去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沿著皮膚慢慢往下流,涼涼的,像一條細細的蟲在爬。

老王掀開薄被的時候,韶玲的睫毛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動。她學會了不要動。

「翻過去。」

韶玲慢慢翻身,額頭抵在床墊上,膝蓋跪起來。她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肌肉已經痠軟到幾乎撐不住自己的體重。她的腰窩上有兩塊深紫色的指印,是阿春兩小時前掐出來的。

老王的手掌按在她臀上,粗糙的指腹陷進軟肉裡,正要往前頂的時候——

韶玲的身體突然一僵。

不是因為被進入,而是因為一陣劇烈的噁心從胃底翻上來,毫無預警地衝到喉頭。她猛然側過頭,乾嘔了一聲,整個上半身都在抽搐。

「靠北喔。」老王的手停下來,皺眉看著她。

韶玲來不及回應,第二波乾嘔又湧上來,她的身體弓起來,肩膀劇烈抖動,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幾滴酸水從嘴角滲出來,滴在床墊上。她趴在那裡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嘴唇發白。

「她怎麼了?」阿春放下寶特瓶,探頭看了一眼。

胖榮端著泡麵鍋走過來,一邊嚼著麵條一邊打量韶玲,湯汁從嘴角滴下來他也沒擦。「欸,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隨便,就像在說「該不會是下雨了吧」那樣,甚至還笑了一聲,又低頭吸了一口麵。

但老王沒有笑。

他的臉色變了。

韶玲趴著的姿勢沒有變,但她感覺到老王的手從她身上移開了。她聽到打火機的聲音,老王又點了一根菸,吸得很深,吐出來的煙在鐵皮屋裡散開,混進泡麵的熱氣裡。

「妳上次月經什麼時候來的?」老王的聲音變得很平,平得讓韶玲的背脊發涼。

韶玲慢慢撐起身體,把薄被拉到胸口,靠著牆壁坐起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又動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老王蹲下來,跟她平視,菸夾在指縫間,火光離她的臉很近。

韶玲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她真的不知道。這段日子裡的一切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大片模糊的、噁心的、重複播放的畫面。她記不得星期幾,記不得幾月幾號,更記不得上次月經是哪時候。她只記得痛,記得濕,記得那些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和噴在她體內的熱液。

「……好像很久了。」她最後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老王站起來,把菸叼回嘴裡,轉身從木箱上拿起車鑰匙。「穿衣服。」

「去哪裡?」阿春問。

「買驗孕棒。」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老王開著那臺破車,載著韶玲下山,到最近的一個小鎮。鎮上只有一條街,街尾有一間藥局,招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邊,閃閃爍爍的,照得騎樓的地板忽明忽暗。

老王把車停在對面,從皮夾裡抽出兩張一百塊,塞到韶玲手裡。「自己去買。我在這裡看。」

韶玲握著鈔票下車,赤腳踩在柏油路上——她的鞋子不知道被胖榮丟到哪裡去了。她穿著那件已經皺到不行的藍色洋裝,裙擺沾著泥土和不明的水漬,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鎖骨下的吻痕在路燈下像一塊青紫色的胎記。

她走進藥局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藥師抬頭看了她一眼,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在韶玲身上停留了幾秒,從脖子上的瘀青看到赤裸的腳踝,再回到那張蒼白稚嫩的臉上。

韶玲把鈔票放在櫃檯上,說出老王教她說的那句話時,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字。

「我要買驗孕棒。」

藥師沒有多問,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粉紅色的盒子,放在櫃檯上。她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找的零錢推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如果兩條線,要去看醫生喔。」

韶玲沒有回答,抓著盒子走出藥局。夜風吹過來,裙擺貼在她的大腿後側,涼颼颼的。

老王把車開到一間沒有人的土地公廟旁邊,引擎沒熄,車燈照著廟前的香爐,爐裡沒有香,只有雨水積成的一窪黑水。他從韶玲手裡拿過盒子,拆開來,把驗孕棒和說明書塞到她手裡。

「去廁所。」

土地公廟旁邊有一間公廁,門板是鐵皮做的,生鏽的鉸鏈拉開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裡面只有一盞燈泡,光線昏黃,照著牆壁上剝落的瓷磚和地上髒兮兮的蹲式馬桶。

韶玲蹲下去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驗孕棒。她撕開鋁箔包裝,照著說明書上的圖示操作,尿液濺到指尖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把驗孕棒平放在洗手臺上,蓋子朝下,然後靠著牆壁蹲下來,抱著膝蓋等。

時間過得很慢。

一秒。

兩秒。

她聽到外面車子引擎低沉的運轉聲,聽到老王在車裡跟著收音機哼歌,聽到山裡的蟲鳴從廁所通風口傳進來,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三十秒。

四十秒。

韶玲站起來,低頭看向洗手檯上的驗孕棒。

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停了。

兩條線。

清清楚楚的兩條線。一條深,一條淺,但兩條都在那裡,像兩條紅色的蛇,纏在一起,咬住她的心臟。

韶玲的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指節泛白,指甲抓著瓷磚的縫隙。她看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久到那兩條線在視線裡變得模糊、暈開,像浸了水的墨水。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洗手檯上,掉在驗孕棒旁邊,把瓷磚上的灰塵暈成一小圈一小圈的灰色。

廁所門被敲了兩下。

「好了沒?」老王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韶玲用洋裝的袖口胡亂抹掉眼淚,抓起驗孕棒,打開門。老王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菸叼在嘴角,看到她臉上的淚痕時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手。

韶玲把驗孕棒放在他掌心。

老王低頭看了一眼,瞇起眼睛,把驗孕棒湊到車燈底下又看了一次。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先是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齦,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幹,還真的中了。」

韶玲站在車門邊,夜風吹得她裙擺飄動,她的手指抓著車門的邊框,指甲陷進烤漆的刮痕裡。她看著老王笑,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要把她的意識從身體裡敲出去。

「上車。」老王把驗孕棒塞進口袋,拍了拍車頂。

韶玲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也沒扣,就那樣縮在座位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車子發動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到土地公廟裡的神像,紅臉長鬚,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前方,什麼也不說。

回到工寮的時候,阿春和胖榮正在喝酒,桌上的塑膠杯裡倒著琥珀色的維士比,混著伯朗咖啡,味道甜膩膩的。胖榮一看到老王進門就舉起杯子。「怎樣?是不是真的被我說中?」

老王從口袋裡掏出驗孕棒,丟在桌上。

兩條線。

阿春放下杯子,拿起來仔細看了一輪,吹了一聲口哨。「靠,真的假的?」

「真的啊。」老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一半,用手背抹了抹嘴。「這下更值錢了。」

韶玲站在門邊,背貼著鐵皮牆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膝蓋上,聽著三個男人開始討論。

「這個要處理掉吧?」阿春說,語氣很務實,像在討論工地裡多出來的水泥要怎麼清。「留著肚子越來越大,到時候回去怎麼跟學校交代?」

「處理是一定要處理啦。」胖榮插嘴,一邊嚼著檳榔一邊說話,紅色的汁液從嘴角流下來。「但是怎麼處理?找誰處理?去醫院會留紀錄欸。」

「我有認識的。」老王點了一根菸,把菸灰彈進空杯子裡。「一個叫阿坤的,以前在婦產科當助理,後來自己出來做,在瑞穗那邊有一間小診所,專門幫人家處理這種的。不打麻醉,不開收據,也不會問東問西。」

「多少?」胖榮問。

「兩萬,現金。」

「靠,這麼貴?」

「嫌貴就不要弄啊。」老王笑了一聲,轉頭看了角落的韶玲一眼。「不然就讓她在這裡生,生完繼續做,到時候還可以多一個收費項目。」

阿春和胖榮愣了一下,然後同時笑出來。笑聲在鐵皮屋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彈回來,又撞上去。

韶玲縮在角落,把臉埋得更深。她的手掌不知什麼時候貼上了自己的小腹,掌心隔著洋裝的布料,壓在那片平坦柔軟的皮膚上。

三個月。

她想起上一次月經是什麼時候了。

是寒假剛結束那時候,開學第一週,她還在宿舍的廁所裡跟雅芳借衛生棉。雅芳從門縫底下塞了一片進來,包裝是粉紅色的,上面畫著一朵小花。那時候她還想,衛生棉快用完了,週末回家要跟媽媽拿錢去買。

然後就沒有了。

兩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她一直以為是壓力太大,是身體被操壞了,是那些被壓在床墊上的夜晚讓她的月經不敢來。她甚至還在心裡偷偷慶幸過——至少不用在工寮裡處理月經,不用在那些男人面前換衛生棉,不用把用過的棉片藏在口袋裡帶回宿舍丟。

原來是這個。

原來她的身體裡面,早就住進了一顆種子。

不是愛情的種子,不是溫柔的種子,是被暴力埋進去的、用恐懼澆灌的、在絕望的土壤裡悄悄發芽的種子。

「好,就找阿坤。」老王拍了一下桌子,決定了。「我明天打電話給他,約三天後。這兩天就讓她待在這裡,不要亂跑,養一下身體,免得還沒處理就先流掉,那更麻煩。」

「流掉會怎樣?」胖榮問。

「會大出血啊。」老王用一副很有經驗的口吻說。「流不乾淨還要刮,刮不好子宮破掉,一輩子不能生,那就真的沒價值了。」

他們繼續喝酒,繼續聊天,話題從韶玲的肚子轉到工地的進度,再從工地的進度轉到下個月的板模材料要去哪裡叫。阿春說他老婆最近在懷疑他在外面有女人,胖榮笑他連騙老婆都不會,老王則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行蹤。

沒有人問韶玲要不要這個孩子。

沒有人問韶玲想不想去醫院。

沒有人問韶玲,這三個月來她有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幻想過有一天能逃離這一切,回到部落,回到媽媽身邊,回到那個還沒有網路、還沒有聊天室、還沒有認識小王的世界。

沒有人問。

韶玲靠著鐵皮牆壁,手掌還貼在小腹上。窗外山影重重疊疊,黑色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低著頭,看著這間鐵皮屋裡發生的一切,什麼也沒說。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無聲無息的,沿著臉頰滑進嘴角,鹹鹹的,溫溫的。

她想起部落裡的老人家說過,孩子是祖靈給的禮物,每一個生命都是山裡的風吹進肚子裡的,要好好保護,要好好生下來,要讓他變成部落的聲音。

可是這個孩子。

這個連名字都不會有的孩子。

三天後就會被一把冰冷的器械從她身體裡挖出來,丟進垃圾桶,跟那些沾血的紗布和用過的手術手套混在一起,變成醫療廢棄物。沒有人會知道它曾經存在過,沒有人會記得它曾經在一個十四歲女孩的子宮裡,努力地、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包括它自己的父親——如果那三個男人裡,有一個人算是父親的話。

韶玲不知道是誰的。

可能是老王的,可能是胖榮的,可能是阿春的,也可能是那個天橋下某一個流浪漢的。那些射進她體內的東西混在一起,誰的遊得比較快,誰的先搶到了那顆卵,她永遠不會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孩子是她的。

在她的肚子裡,吸著她的血,分著她的養分,陪著她在這間鐵皮屋裡度過了三個月。在她被壓在床墊上的時候,在她被丟在天橋下的時候,在她蹲在土地公廟廁所裡看著兩條線的時候——它都在。

而她連說一句「我想要留下它」的力氣都沒有。

韶玲把手從小腹上移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抓住裙擺的布料,抓得很緊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指甲隔著布料陷進掌心的肉裡。

窗外山風吹過,鐵皮屋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像整間屋子都在嘆息。

那盞昏黃的燈泡又晃了一下,把四個人的影子甩到牆壁上——三個坐著喝酒的男人,一個縮在角落的少女,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某種扭曲的、無法掙脫的網。

韶玲閉上眼睛。

身體裡那顆種子還在,安安靜靜地,在她的子宮內壁上緊緊依附著,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正在討論該用什麼方式把它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