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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薇派滅門案

第 5 章 · 江湖風雲起秘辛

三日後,縣衙後堂。

沈秋霜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捏著一盞青瓷茶盞,盞中碧螺春的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她冷豔的眉眼。她對面,趙懷仁正埋首於案上的一疊卷宗,肥胖的手指捏著狼毫筆,在公文上批下歪歪扭扭的紅字。窗外暮色漸沉,衙門裡的衙役換了班,腳步聲從長廊那頭漸漸遠去。

「老爺。」沈秋霜將茶盞擱在幾上,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趙懷仁抬起頭,鼠鬚上沾著一點墨漬,眼神裡帶著被打斷的不耐煩。但他看見沈秋霜臉上那抹笑意時,喉結本能地滾動了一下——他娶這女人過門半年,已經學會辨認她這種笑容背後的危險。

「夫人有事?」

沈秋霜沒答話,從袖中抽出一卷畫軸,擱在案上,徐徐展開。

畫紙上是一幅工筆細描的圖樣——形狀不規則,邊緣扭曲,像一朵被火焰親吻過的花,每一道疤痕的紋理都被描得纖毫畢現。趙懷仁盯著那幅畫看了片刻,眉頭皺起:「這他媽的是什麼東西?繡花樣子?」

「這是柳青鸞左臀上的烙印。」沈秋霜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本夫人親眼在水牢裡確認過,親手摸過。疤痕的形狀、大小、位置,分毫不差。」

趙懷仁的手僵在半空中,狼毫筆從指間滾落,在公文上暈開一團墨漬。他瞪著那幅畫,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妳……妳把紫薇派掌門的屁股畫下來做什麼?」

沈秋霜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趙懷仁身後,一雙玉手搭在他肥厚的肩膀上,指尖隔著官服緩緩施力。趙懷仁渾身一顫,她能感覺到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老爺可知道,這烙印是什麼來歷?」她的唇湊近他耳畔,熱息拂過他的耳廓,「十年前,長安西市的奴隸市場,每一批從邊疆擄來的貨,不管男女老少,都會在左臀烙上這個標記。鐵印燒紅,按在皮肉上,滋啦一聲——」她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皮焦肉爛,這印子就跟一輩子,洗不掉,也剜不去。」

趙懷仁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轉身瞪著她。他臉上那層油光在燭火下泛著異樣的紅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妳是說,柳青鸞——堂堂紫薇派掌門,武功高得能一掌劈碎青石板的柳青鸞——是、是……」

「是被人轉賣過的賤奴。」沈秋霜替他把話說完,嘴角勾起的弧度冷得像臘月的冰刃,「她以為換了名字、創了門派、收了滿門弟子,就能把那段髒事埋進土裡。可惜啊,皮肉上的東西,燒不掉就是燒不掉。」

她伸手將畫卷重新捲起,動作緩慢而從容,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趙懷仁的視線隨著她的手指移動,喉間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聲音壓得極低:「夫人……這消息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會怎樣?」沈秋霜將畫卷收入袖中,回身在榻上坐下,翹起一條腿。裙裾下露出繡鞋的尖頭,她漫不經心地晃著腳尖,「江湖上那些男人,哪個不對紫薇派的女弟子垂涎三尺?柳青鸞這些年仗著武功高、姿態硬,把多少上門求親的幫主掌門轟下山去?現在若讓他們知道——」她頓了頓,眼中的笑意愈深,「他們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女人,骨子裡不過是個被烙過印的官奴,花幾兩銀子就能買回家的貨色——老爺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趙懷仁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癱坐在椅上,官帽歪到一邊,額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淌下來,浸濕了領口。他腦中浮現出那些江湖人物的面孔——青龍幫的幫主、鐵劍門的掌門、江南漕運的總把頭,一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提起紫薇派那些女弟子時,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慾念。這半年來,不知多少人暗中向他打聽柳青鸞的底細,想讓他這知縣牽線搭橋。他全都擋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柳青鸞不好惹。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消息就是一把刀,能把柳青鸞連同整個紫薇派,從雲端劈進泥裡。

「夫人想怎麼做?」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沈秋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縣衙後院的池榭,水面倒映著西天殘餘的霞光,殷紅如血。她背對著趙懷仁,聲音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今夜就讓王猛帶著這幅圖樣,連同本夫人的親筆信,快馬分送江南各派。金刀門、青龍幫、鐵劍門、漕幫總舵,還有那些獨來獨往的大盜散人——一個都不許漏。」

她轉過身,燭光從她背後打來,將她的面容籠在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信上就寫:紫薇派掌門柳青鸞,本為長安官奴,左臀有烙鐵為證。本夫人願與諸位共享此秘密。若有意一親芳澤,七日後,青鸞縣恭候大駕。」

趙懷仁吞了口唾沫,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發出篤篤的悶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沈秋霜看著他那副窩囊樣,眼底掠過一絲輕蔑,但臉上笑意不減。

「怎麼,老爺怕了?」

「怕?」趙懷仁猛地一拍桌子,油光滿面的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老子怕什麼!那些江湖莽夫來了正好,讓他們在青鸞縣的地界上鬧,鬧得越大越好!紫薇派那些娘們不是清高嗎?不是看不起咱們這些官府的人嗎?等那些餓狼上了山,我看她們還怎麼清高!」

他笑得渾身的肥肉都在抖,笑到一半忽然又收住,壓低聲音問:「可萬一……萬一柳青鸞收到風聲,先帶著弟子跑了怎麼辦?」

沈秋霜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已涼的碧螺春,語氣淡漠:「她不會跑。紫薇派三代基業都在青鸞山上,她柳青鸞就是死,也要死在那座破殿裡。更何況——」她放下茶盞,指尖沿著盞沿緩緩畫圈,「她最在乎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弟子。若她跑了,留在山上的人怎麼辦?她不會捨下她們的。這女人,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被人賣來賣去、拼命想護住身邊人的蠢貨。」

最後那句話,她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像是一句說給自己聽的私語。趙懷仁沒聽清,但也沒敢追問。他只看見夫人的側臉在搖曳的燭光中忽明忽暗,嘴角那道弧度像刀刃上的寒光。

當夜,縣衙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半扇。

王猛一身黑衣勁裝,腰佩鋼刀,從門縫中閃身而出。他懷中揣著一卷畫軸與一疊封了火漆的書信,馬廄裡早已備好三匹快馬。他翻身躍上馬背,粗壯的大腿夾緊馬腹,韁繩一抖,駿馬撒開四蹄,朝城南官道疾馳而去。蹄聲在深夜的石板街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響,驚得街邊民宅裡的狗狂吠不止。幾戶人家推開窗縫張望,只看見一道黑影掠過街角,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後。

消息像瘟疫一般,沿著江南的驛道與水路迅速蔓延。

蘇州城外,金刀門總舵。門主韓鐵山正與幾名弟子在演武場上拆招,一名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中揮著一封信函。韓鐵山接過信,展開,讀到一半時,手中的金刀「鏘」的一聲砸在地上。他瞪著信紙上那幅烙印圖樣,沉默了三息,然後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紫薇派那個老女人,當年老子登門求婚,她一掌把老子從山門轟到山腳,害老子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原來是她媽的這種貨色!」

杭州西湖,畫舫之上。鐵劍門掌門顧橫秋正摟著兩個歌妓飲酒,一隻信鴿撲稜稜落在舷窗上。他解下鴿腿上的竹管,抽出紙條,看完後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桌。他推開懷中的歌妓,站起身,望著窗外煙波浩渺的湖面,眼中浮起一種古怪的笑意:「柳青鸞……當年妳在武林大會上當眾羞辱我鐵劍門的劍法,說我門中無一男兒可堪入目——如今,我倒要親眼看看,妳這個被人烙過印的賤奴,還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

長江之上,漕幫的鹽船隊正順流而下。幫主雷震天赤裸著上身站在船頭,虯結的肌肉在日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他從副手手中接過那封被江水打濕的信,看完後將信紙揉成一團,握在掌中,五指一收,紙團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望著前方江面上翻湧的濁浪,嘴角扯出一道猙獰的弧度:「紫薇派那些娘們,老子饞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消息也傳到了那些不入幫派、獨來獨往的人物耳中。浙南山中的獨行大盜「鬼影子」莫三,在路邊茶寮裡聽說此事,將手中的粗瓷茶碗捏得粉碎,碎瓷扎進掌心,他舔了舔掌中的血,笑得陰惻惻的。太湖上的水匪頭子「浪裡蛟」仇四海,當夜就命手下備船,連夜往青鸞縣的方向起錨。就連遠在福建武夷山的採花大盜「花蝴蝶」溫玉樓,也收了行囊,騎上一匹瘦馬,一路哼著小調往北趕來。

通往青鸞縣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各式各樣的人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有錦衣華服的門派掌門,有袒胸露臂的江湖散人,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幫會頭領,也有徒步趕路的亡命之徒。他們的兵器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調,但每個人的眼底都燃著同一種東西——那是一種聞到血腥味的野獸才會有的光。

夕陽西下,暮色將遠山染成一層層深淺不一的灰藍。青鸞縣城外的官道上,一名灰袍老者勒住了馬。他年約五十餘歲,面容清瘦,頦下三縷長髯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腰間懸著一柄無鞘的古劍,劍身上隱隱流轉著暗紅色的紋路,像凝固的血。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開,目光落在信尾那幅烙印圖樣上,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縣城的萬家燈火,投向青鸞山巔那座隱約可見的殿宇輪廓。紫薇派的大殿在暮色中只剩一抹暗影,像一隻盤踞在山巔的垂死巨獸。

灰袍老者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乾燥的嘴唇緩緩咧開,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齒,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笑。

「柳青鸞……」

他的聲音被晚風撕碎,散入官道兩旁的荒草叢中。馬蹄重新踏起,不疾不徐地朝縣城的方向行去。他身後的天際線上,最後一縷霞光沉入山巒,黑夜從東邊漫過來,像一盆潑翻的墨。

「原來妳是這種貨色。」

他嘴角那抹陰惻惻的笑,在暮色中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