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三點,戴克帆的手機鬧鐘把他從淺眠裡震醒。
他根本沒睡多久,整晚翻來覆去,腦袋裡反覆跑著同一條路線:從自己家門口到隔壁門口,幾步路,哪一塊地磚踩下去會有聲音,她家門把轉到哪個角度會喀一聲。這些他早就記爛了,但還是控制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跑。
他坐起來,揉了一下臉,床頭的聽診器還掛在牆上,涼鞋塞在枕頭底下。他伸手摸了一下鞋面,指尖沿著皮革的紋路慢慢滑過去,像在摸什麼聖物。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涼鞋撈出來,穿上外套,往門口走。
他媽早上就出門了,說要去市場補貨,傍晚才會回來。戴克帆站在自家門口探頭確認了一下,走廊空無一人。他把涼鞋揣在外套內側,往下壓了壓,確定不會露出來,才踏出去。
走到李飛家門口,他站在那裡整整十秒,手指懸在電鈴上,沒按。他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跪在床邊、褲子褪到腳踝、對著乃乃涼鞋射出來的那攤精液,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玄關偷她鞋、貼隔音泡棉、用聽診器貼著牆一整夜——這些畫面像跑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去。
他還是按下去了。
門開得很快,快到像李飛一直站在門後等他。李飛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灰色T恤,運動短褲,赤腳,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側身讓出一條路,下巴往屋內一點:「進來。」
戴克帆踏進去的那一瞬間,心裡浮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昨天也進來過,但那次是以「隔壁小戴」的身分來送菜的;這次不一樣,這次李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拆穿的東西。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點暗。電視沒開,茶几上放著兩杯水,顯然是預先倒好的。李飛走到沙發坐下,翹起腿,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說:「坐。」
戴克帆沒坐。他站在茶几邊,拳頭在口袋裡捏得死緊,涼鞋的鞋面隔著外套壓著他的肚腩,心跳又開始撞肋骨了。
「你、你找我——」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李飛沒理他的結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抬頭看他,語氣像是交代工作事項一樣平鋪直敘:「我看到了。」
戴克帆的臉刷一下白了。
「你在牆上貼隔音泡棉,用聽診器貼著聽,對不對?」李飛繼續說,眼睛直直看著他,不閃不避,「你偷我老婆的涼鞋,還不只一雙。上次那雙奶油色的,現在應該在你那裡吧?你拿來打手槍,射在上面。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昨天又拿了一次,對吧?」
戴克帆覺得地板往下沉了一截。他想否認,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我沒有」、「你誤會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每一句話都黏在喉嚨裡,像吞不下去的痰。他只能站在那裡,嘴唇抖,臉色從白變青。
「你不要怕。」李飛拿起另一杯水,遞到他面前,手很穩,水面連一點晃動都沒有。「先喝。喝完我們好好談。」
戴克帆接過去的那隻手抖得很兇,水杯的邊緣撞在他牙齒上,發出輕輕的喀喀聲。他抿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放下杯子時杯底敲在茶几玻璃上,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一跳。
李飛等他坐下來,才說:「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什麼忙?」戴克帆聲音沙得像剛睡醒。
「我想看乃乃被人侵犯。」李飛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跟說今天晚餐吃什麼一樣自然。「我想了很久,找誰都不對,球友那群人太熟,會把事情搞砸。你年輕、有腦子、夠執著,住隔壁,又已經……」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來,說:「又已經這麼喜歡她了。」
戴克帆的臉從青轉紅,脹到耳根後面。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不敢接話。
「你不用否認,也不用不好意思。」李飛把身體往沙發靠背一癱,兩手攤開搭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聊球賽。「我從頭到尾都知道。你偷聽、你偷鞋、你對著鞋子打槍、你昨天跑來我家送菜,站在廚房旁邊盯著她屁股看——我都知道。」
戴克帆猛地抬起頭,眼神慌到快要散掉。
「廚房沒裝監視器啦,你不用緊張。」李飛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安慰一隻受驚的貓。「但你昨天來的時候,我在巷口就看到你進去了。我沒立刻回來,故意讓你多待一陣子。」
沉默。
客廳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嗡聲。戴克帆一動不動,像被釘在椅子上,手指掐著自己的大腿,掐到指尖泛白。
「……你要我做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小,但語尾沒有抖。
李飛把翹起的腿放下來,身體往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語氣正式起來:「明天晚上,我跟乃乃會去球場打球。阿龍他們會幫我纏住她,打完球大概還會去吃消夜,最快也要十點以後才會回來。這段時間——」他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單手推到茶几邊緣,金屬撞在玻璃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拿這個進來,在客廳、臥室各裝一組針孔。竊聽器裝床頭櫃底下。」
戴克帆瞪著那把鑰匙,沒伸手。
「針孔跟竊聽器的錢我出,東西我已經買好了,包裝沒拆,在櫃子裡。你等一下帶回去先研究怎麼裝,明天直接過來弄。」李飛講得很快,像在交代採購清單。「之後就看你自己。你要試探她底線、要怎麼樣都好,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能真的插進去。其他的,你自己想辦法。」
戴克帆的手指慢慢伸出去,指尖碰到鑰匙的金屬面,涼涼的。他把鑰匙握進掌心,捏緊,感覺到鑰匙齒咬進掌紋。
「你……你真的想看她被別人——」他沒把話說完。
「對。」李飛接得很乾脆。「這件事沒有反悔的餘地,你現在不要,鑰匙拿回來,走出這個門,以後不要再偷我家的東西,我就當沒這回事。你要接,我們就一條船。」
五秒。十秒。
戴克帆把鑰匙收進口袋,跟涼鞋放在同一個夾層裡。
「怎麼裝?教我。」
李飛笑了一聲,從茶幾下拿出一個沒拆封的紙盒,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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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飛家回來之後,戴克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針孔攝影機從泡殼包裝拆出來,說明書一張一張攤在床上,手機開著設定教學影片,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他把攝影機連上手機 APP,測試了一下畫面的角度跟收音範圍,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然後把客廳的平面圖——是他憑記憶手繪的——攤開,用紅筆圈出幾個安裝點:電視機上方的電源線槽、書櫃頂層夾角、沙發側邊那盆萬年青的盆栽後面。臥室的部分他標得更仔細:床頭櫃底板、化妝檯鏡框側邊、衣櫃頂層收納箱的縫隙。
他幾乎沒吃東西,肚子叫了兩聲就灌水,灌完繼續弄。窗外從黃昏變成漆黑,他房間的燈是唯一的亮點,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圓臉照得油光泛紅。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專注,跟他在學校考滿分的時候一模一樣。
凌晨三點,他把所有攝影機都充飽電,跟竊聽器一起收進揹包夾層。鑰匙放在揹包最外側的小口袋,拉鍊拉好。然後他把揹包放在床邊,鞋子沒脫,就這麼半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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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六點四十分,戴克帆從自己房間窗簾縫隙,親眼看到李飛跟乃乃走出家門。李飛背著球袋,乃乃換了一件淺粉色的運動短裙,手裡提著水壺,綁馬尾,笑得很開心,聲音隔著玻璃都聽得到:「老公你快點啦,遲到又要被阿龍他們虧!」
他等到他們的車駛出巷口、引擎聲完全消失,又多在窗邊站了十分鐘,確認四周安靜下來,才背上揹包,走進乃乃家。
開鎖的時候他的手沒抖。鑰匙轉開鎖芯的那一瞬間,金屬咬合的聲音乾脆俐落。他推門進去,帶上門,脫鞋,把鞋子鞋頭朝外擺好——這是他昨天在李飛家觀察到的習慣,仿得一模一樣。
客廳的夕陽餘光從窗簾縫隙打進來,空氣裡飄著乃乃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合了一點廚房殘留的油煙味。戴克帆站在玄關,先環顧了一圈,把茶几上的遙控器、雜誌、髮圈的位置全部用手機拍下來,然後才開始動作。
他先在電視機上方的線槽裡裝了第一臺針孔,角度對著沙發跟茶几,收進去的訊號很清楚。沙發旁邊的盆栽後面塞了第二臺,從側邊拍,可以照到整個客廳的動線。他蹲在那裡調整角度的時候,手肘碰到沙發扶手,摸到布面上還殘留一點餘溫。
他把手抽回來,心跳漏了一拍。
臥室的安裝比他想像中更難。床頭櫃底板的縫隙很窄,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地板,用束線帶把針孔綁在電線旁邊,鼻尖離床腳不到五公分,聞到那股洗衣精的味道更濃了。化妝檯那臺他架在鏡框側邊,角度調了四次才滿意——可以拍到整張床,還有床邊的地板。
全部裝好之後,他把手機拿出來,逐一連線測試,每一臺的回傳畫面都清晰流暢。他站在臥室中央,看著手機螢幕上自己站在乃乃床邊的側影,不發一語,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揹包拉好,檢查了一遍門鎖窗戶。後陽臺的窗戶他故意沒鎖死,留了條縫隙——這是他從李飛家回來之後才想到的備案,萬一哪天鑰匙不在身上,還進得來。
離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確認所有東西都回到原位,遙控器的角度、雜誌的頁碼、髮圈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關上門,上鎖,把鑰匙收進口袋,回到自己房間,鎖門,拿出聽診器跟手幾,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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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二十三分,隔壁的門開了。乃乃的笑聲先傳進來,然後是李飛低低的說話聲,接著是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一路從玄關響到客廳。
戴克帆按下手幾上的連線鍵。螢幕亮起來,即時畫面一格一格跳出來。
他看見乃乃坐在沙發上脫外套,露出裡面那件淡藍白點的細肩帶,鎖骨以下白花花的一片。李飛從廚房端水出來,遞給她。乃乃仰頭喝水,脖子的線條拉得很長。
他切到臥室畫面。
床鋪得很平整,化妝檯上的瓶罐整整齊齊。但畫面右下角,床邊地板,乃乃那雙棕皮涼鞋歪歪斜斜地擱著,其中一隻翻過來,鞋底朝上。
戴克帆把畫面停格在那裡,放大。他認得那雙。不是他偷走的那雙,是新的。鞋底紋路乾乾淨淨,還沒磨過。
他慢慢把聽診器掛上耳朵,貼在牆上。客廳裡李飛的聲音透過兩層介質傳過來,有點糊,但聽得清楚。
「今天阿龍一直偷看你屁股欸。」
「你又在講!齁,你很煩欸!」乃乃笑罵著,聲音甜甜軟軟的。
「我講真的啊。他今天跟我說,你穿這件短裙打球,害他連殺球都不會了。」
「屁啦最好!」乃乃大叫,然後是一聲抱枕砸在人身上的悶響,李飛低沉的笑聲跟著傳過來。
戴克帆把聽診器按得更緊。他兩隻眼睛盯著手幾螢幕上的即時畫面,一邊耳朵聽著隔璧實況的聲音,同時接收兩條線索,訊息量大到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
他看見乃乃站起來,伸懶腰,短裙下擺往上縮了兩寸。她在螢幕上穿過客廳,走進臥室,蹲下來打開衣櫃拿睡衣,背對著鏡頭,臀部把裙子繃得緊緊的。
耳機裡傳乃乃的聲音:「我先洗喔!」
李飛遠遠回:「好!」
然後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戴克帆切換到竊聽器的收音頻道,浴室的水聲透過拾音器傳過來,清晰得像他就站在浴室門外。他閉上眼睛,聽水聲打在乃乃身上、聽她低低哼歌的鼻音、聽蓮蓬頭被掛回架上時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把手伸進褲子,握住自己。
今晚不急,今晚只是確認。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他對著螢幕上乃乃走進臥室、頭上包著毛巾、鎖骨還掛著水珠的畫面,嘴觔慢慢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