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乃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地板上坐了多久。
她只記得窗外那條巷子的聲音一層一層淡下去——機車引擎熄火、鐵門嘩啦關上、小孩被叫回家吃飯——最後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和她自己呼吸時鼻腔裡那股腥鹹的氣味。大腿內側的精液已經乾了,繃在皮膚上像一層薄漿糊,每動一下都扯得發疼。
她試了三次才站起來。
第一次,手掌撐在地磚上,瓷磚冰得讓她手指縮了一下。她膝蓋一使力,傷口那層凝結的暗紅血塊就裂開,滲出新的血珠,痛得她嘶了一聲又跌坐回去。第二次,她扶著茶几邊緣,茶几上還留著她自己的掌印,汗和體液在玻璃桌面印出霧痕。她撐到一半,膝蓋軟下去,手肘撞上桌角,麻筋被敲到的酸麻從手肘竄上肩膀,她咬著牙沒叫出聲。第三次,她抓著沙發扶手,把全身重量吊上去,腰終於離開地面。站起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一團被揉爛的紙,被人隨手攤平,但摺痕全部留在身上。
她低頭看自己。乳房上的指印從粉紅轉成青紫,鎖骨下方有阿龍吸出來的瘀痕,腰側兩邊各有一排指甲印。她試著把兩腿併攏,大腿內側磨到擦傷的地方,她又把腿微微打開。地板上那一小灘濁白的積液已經凝成半透明的薄膜,在磁磚上看起來像打翻的漿糊。
她走進浴室的時候沒開燈。戴克帆家的浴室她來過太多次了,閉著眼睛都知道洗手臺在哪、蓮蓬頭掛在哪個高度、沐浴乳是什麼牌子。她把蓮蓬頭從掛架上扯下來,水柱沖到磁磚上時她縮了一下——水是涼的,戴克帆家的熱水器要等。她沒等,就站在冷水底下,讓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肩膀、乳房、小腹一路往下淌。大腿內側的精液碰到水反而變得更滑,她用掌心去搓,搓到皮膚發紅,搓到穴口周圍那些乾涸的痕跡全部化開被水沖走,才把蓮蓬頭轉向,讓水柱直接沖進兩腿之間。
她靠著磁磚牆壁,把手指伸進去,摳出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動作很機械,像在洗一個弄髒的杯子,裡裡外外沖乾淨就好。阿龍射得深,她手指得探到很裡面才感覺那股黏滑從指縫間被水帶出來。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很輕很乾的氣音,不像哭,也不像笑。
水關掉之後她站在浴室磁磚上發抖,不是冷,是身體終於意識到自己裸著。她環顧浴室,沒有浴巾,只有一條掛在門後、已經用到起毛球的毛巾,看起來是戴克帆擦手用的。她拿下來聞了一下,有股黴味和淡淡的頭皮油味,但她還是用它把身體擦乾了。
走出浴室她才真正面對那個問題:她沒衣服穿。
連身裙被扔在茶几上,她走過去撿起來,布料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兩條肩帶從接縫處完全斷裂,領口那一圈鬆緊帶也繃開了,左邊腋下的縫線脫了一半,整件裙子只剩下腋下那一小截碎布勉強可以把布料掛在身上。她把裙子套上,拉了半天才讓胸部不至於整個露出來,但領口已經垮到鎖骨以下,鎖骨上的瘀痕遮不住,胸口的指印也若隱若現。
她沒穿內褲。內褲從進門沒多久就被戴克帆扯掉,現在不知道躺在哪個角落。她也不想找了。
涼鞋。她記得進門的時候腳上還有一隻,另一隻在鞋櫃旁邊。她彎腰去撿鞋櫃旁那隻,膝蓋一彎,傷口立刻傳來一陣刺痛,像有人用指甲掐進結痂裡。她倒抽一口氣,扶著鞋櫃慢慢蹲下去,把涼鞋撿起來。鞋櫃最下層的縫隙裡,她看見自己那件淡藍色蕾絲內褲被塞在那裡,布料上沾著灰塵和一個鞋印。她看著那團布料,停了兩秒,沒有撿。
手機螢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她撿起來翻面,螢幕裂成蜘蛛網狀,裂痕從右上角一路蔓延到左下角,但觸控還能用。她點開訊息,李飛的頭貼旁邊掛著兩個紅點。
老公:今晚想吃什麼?
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七分。
老公:我在家等你。
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三分。
她看著那兩行字,拇指在碎裂的螢幕上滑過去,打了一行「我回來ㄌ」又刪掉,打了「在路上」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回,把手機塞進裙子口袋裡。口袋的縫線也裂了一半,手機塞進去卡在破洞邊緣,露出一截碎裂的螢幕。
她打開戴克帆家鐵門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剛亮。天色是那種介於深藍和灰之間的顏色,空氣裡飄著隔壁人家煮飯的油煙味,有九層塔和大蒜。她赤腳踩在磨石子地上,腳底板傳來白天日曬殘留的餘溫。巷子裡沒有人,她三步併兩步走到自己家門口,伸手要按門鈴,又縮回來,從口袋摸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還在抖,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聽起來特別響。她轉開門鎖,推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照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傷口周圍已經腫了一圈,顏色從暗紅轉成青紫,看起來比在戴克帆家的時候更嚴重。
「回來啦。」
李飛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她抬起頭,看見他背對著她站在瓦斯爐前面,手裡拿著一雙筷子在鍋裡攪。他身上穿著那件灰色V領毛衣,袖子捲到手肘,左手腕上那隻黑色腕錶反著廚房黃光。他沒回頭,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像她只是從樓下倒完垃圾回來。
「我煮了麵。」他說。
她站在玄關,身上那件幾乎遮不住身體的連身裙垮在鎖骨以下,鎖骨上的瘀痕青紫一片,膝蓋的血塊凝在傷口邊緣,小腿上還殘留著沒沖乾淨、被水暈開的淡白痕跡。她光著腳,腳趾蜷起來摳著磁磚縫隙,嘴巴張開想說點什麼——路上塞車、打球打太晚、在超商遇到朋友——但她看著李飛的背影,那些謊話全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先去換衣服,」李飛還是沒回頭,筷子在鍋裡敲了兩下,「麵快好了。」
乃乃應了一聲「嗯」,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她快步穿過客廳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才敢喘出那口憋了一路的氣。她從衣櫃裡抽出棉質上衣和運動長褲,脫下破裙的時候布料扯到鎖骨的瘀痕,她嘶了一聲,動作放得更輕。她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鎖骨、乳房、腰側、大腿內側,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印子,像被人用指紋蓋滿全身。她把衣服套上,長褲拉到腰際,領口拉到最高,袖子拉到手腕,確定每一寸皮膚都被布料蓋住了,才走出房間。
餐桌上有兩碗湯麵,熱蒸氣從碗口往上冒,湯頭飄著油蔥酥和蔥花。她拉開椅子坐下,膝蓋彎曲的時候又扯到傷口,她忍住沒皺眉,拿起筷子。
李飛坐在她對面,拿起遙控器轉到新聞臺。主播在報今天的交通事故,畫面是高速公路的監視器,一臺小貨車打橫撞在護欄上。他夾了一口麵,對著電視說:「今天公司那個新來的工程師搞了個大烏龍,把測試環境的資料庫直接刪掉,整個部門都在幫他擦屁股。」
乃乃低下頭,把麵夾起來吹了兩口。熱湯的蒸氣燻上她的臉,眼眶被燙得發紅,睫毛上凝了一層水霧。她把麵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痛得像被人掐過。
「好吃嗎?」李飛問。
「好吃。」她說。聲音還是啞的。
李飛沒再說話,繼續看新聞。他吃完自己的麵,把碗端起來喝湯,碗底放下來的時候打了個小飽嗝。乃乃碗裡的麵還剩一半,她筷子在湯裡攪來攪去,最後還是把整碗吃完了。
她站起來要收碗,李飛伸手把她的碗接過去。「我洗就好,你去洗澡。」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電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外面下雨記得帶傘。
她沒爭辯,走進浴室關上門,開了熱水。這是她今天第三次洗身體了——第一次在戴克帆家,第二次在回家前,第三次在這裡。她站在蓮蓬頭底下,讓熱水沖在肩膀上,蒸氣瀰漫整間浴室。她用沐浴球搓身體,搓到鎖骨的時候放輕力道,搓到大腿內側的時候閉上眼睛。泡沫順著小腿流進排水孔,她低頭看著那些白色泡泡轉著圈消失,站在水裡很久很久,直到手指皮膚都泡皺了才關水。
她穿著浴袍走出浴室,發現餐桌已經收乾淨,廚房流理臺上沒有碗,瓦斯爐擦過,抹布掛在水龍頭上。客廳只開了沙發旁邊那盞立燈,李飛坐在沙發上,電視轉到電影臺,正在播一部她看過兩遍的老動作片。
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沙發的皮面涼涼的,她縮了一下,李飛把蓋在自己腿上的薄毯拉過來,分一半蓋在她膝蓋上。毯子碰到膝蓋傷口的時候她輕輕抖了一下,他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問。
他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搓。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繭,是握滑鼠和敲鍵盤磨出來的。
「手怎麼這麼冰。」他說。
乃乃沒答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聞到他毛衣上洗衣精的味道,同一款他們用了三年的牌子,那個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她把臉埋進他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鼻尖貼著他的鎖骨,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跳在她臉頰上。
李飛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他的拇指繞著她無名指上的銀婚戒打圈,一圈一圈,像在數什麼。
電視裡的主角踹開一扇門,槍聲大作。客廳的立燈在茶几上投出一圈暖黃色的光,光暈的邊緣剛好落在乃乃露在毯子外面的腳趾上。她腳底板還殘留著巷子磨石子地的灰,腳趾間有一道淺淺的曬痕,是穿涼鞋曬出來的。
她靠著李飛的肩膀,眼皮越來越重。電視的聲音變成背景的雜訊,槍聲、爆炸聲、主角的吼叫聲全部糊在一起。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李飛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沒聽清楚,也沒力氣問。
窗外,隔壁戴克帆家二樓的燈亮了。窗簾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停下,像在往這邊看。過了大概一分鐘,那盞燈啪一聲熄了,巷子又回到原來的安靜。
電視還在播,李飛還在握著她的手,乃乃的呼吸慢慢變勻了。客廳裡只有電影對白和冰箱壓縮機的聲音,兩個人都沒再看彼此一眼,但誰也沒有放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