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下桃園交流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乃乃靠著車窗，看見路邊的招牌一盞一盞亮起，高速公路旁那些鐵皮廠房的燈也開了。李飛把方向盤順著匝道滑進市區的車流裡，車速慢了下來，冷氣還吹著，但她開始聞得到窗外那股桃園的空氣，濕濕的，帶著一點下雨前的味道。
「快到了。」李飛說。
乃乃沒有接話，只把臉轉回來看了他一眼。他開車的姿勢很放鬆，左手肘擱在窗沿，右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在路燈的光裡一明一滅。四天來他曬黑了一點，手腕那截膚色和銀色婚戒的對比更明顯。
車子彎進公寓樓下的停車位。李飛熄火，拉起手煞車。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引擎蓋裡頭還發出一點點熱脹冷縮的細碎聲響，像骨頭在慢慢收縮。
乃乃開門下車，從後車廂提出行李袋。那袋子不重，裡頭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她肩頭被安全帶勒了一路，現在才覺得有點痠。她站在原地，讓夜風吹了一下，裙子貼在腿上，涼涼的。
她拉開包包拉鍊。手機在裡頭又震了一下，螢幕裂痕在暗處不太明顯，但戴克帆傳來的三條訊息清清楚楚。
第一條是一張截圖，放大過的時間表。第三行日期被紅圈圈起來，明天，星期三。
第二條很短：「妳消失了四天，明天補。」
第三條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她放在家門外鞋櫃上的那雙棕皮涼鞋。鞋跟還是她出門前的角度，鞋底沾著一點乾掉的泥沙。照片角落有時間戳記，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乃乃把手機螢幕按掉，把行李袋換到另一隻手，關上後車廂。李飛已經提著行李袋走到樓梯口，回頭看她。
「要不要吃巷口那間滷味？」
「好。」乃乃說。
她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樓梯間的白光閃閃滅滅。經過家門外鞋櫃時，乃乃下意識放慢腳步，眼睛落在鞋櫃上那雙棕皮涼鞋——照片裡就是它。她蹲下身，把涼鞋往鞋櫃最裡面推了推，鞋尖抵著後板。
李飛回頭看她一眼。
「鞋帶鬆了。」乃乃說。
她站起來，接過李飛遞來的鑰匙，開門進去。客廳很暗，空氣裡有一股四天沒開窗的悶味。她打開電視，讓聲音填滿屋子。李飛把行李袋擱在玄關，說了一句「我去買」就出門了。
李飛去了大概十分鐘，提著兩大袋滷味回來。塑膠袋裡冒出熱氣，香味混著醬油和八角，從茶几上飄到她鼻子前。他脫掉鞋子，赤腳踩進客廳，把其中一盒推到乃乃面前。
「這間老闆娘說牛腱賣完了，我多切了一份大腸。」
「沒關係，我吃豬腱就好。」乃乃接過免洗筷，夾了一塊滷豆乾放進嘴裡。豆乾燙得她舌頭縮了一下，但那鹹味慢慢化開，很熟悉。
李飛開了兩罐啤酒，遞一罐給乃乃。她接過來，罐身冰得她指腹發麻。她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和滷味的鹹味混在一起，滑進喉嚨。電視裡在重播下午的職棒比賽，打擊聲和觀眾的加油聲聽起來很遙遠。
吃到一半，李飛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放下筷子，接起來。
「喂，志豪喔？」
他直接按了擴音，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林志豪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嗓門很大，帶著一點酒氣。
「飛哥，你們回來啦？墾丁好不好玩？」
「還不錯，天氣好，房間也大。」李飛說，喝了一口啤酒。
「乃乃呢？曬黑了吧？」林志豪笑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油滑的喘，「乃乃那身皮膚白白的，曬一下一定更性感啦。」
乃乃夾豆乾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沒有抬頭，只盯著電視裡那個打擊者。
「有去海邊嗎？」林志豪又問，這次聲音近了些，像把嘴貼在話筒邊。
「有啊。」李飛答得很自然。
「那我說真的啊，乃乃穿比基尼一定很辣，阿龍他們沒跟去真可惜。」林志豪笑了兩聲，又說，「禮拜三球場見啊，乃乃要記得帶球袋，很久沒看到我們嫂子了。」
乃乃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我會去。」她說。
林志豪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響。「好喔，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們嫂子是不是又更漂亮了。飛哥，你說是不是？」
李飛跟著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乃乃聽見他笑的時候，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什麼。
「好啦，你們早點休息，不打擾你們小夫妻了。」林志豪說，「星期三見啊，我等著看乃乃穿什麼。」
他掛掉電話前，乃乃聽見他笑的最後一聲，短促又曖昧，像在提醒她什麼。李飛把手機收回口袋，拿起筷子繼續吃他的大腸。
「志豪就是這樣，講話沒分寸。」李飛說，語氣平常。
乃乃看他一眼。「我知道。」
她沒有再多說。滷味吃到最後，豆乾和豬腱都涼了。乃乃把剩下的滷汁倒進小碗裡，李飛把啤酒罐捏扁，扔進垃圾桶。
「明天我要進公司，處理這四天累積的進度。」李飛站起來伸懶腰，手臂舉高的時候，灰色Ｖ領毛衣下擺往上掀，露出一截蒼白的腰。
「我也要回早餐店。」乃乃說。
她走進廚房，把碗盤沖一沖，放在流理臺上。李飛跟在她身後，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力道很輕，像在道晚安。
「早點睡，明天我叫妳。」
「好。」乃乃說。
李飛走進房間，關上房門。乃乃在客廳又坐了一下，才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她脫掉白天的連身裙，踩進浴缸，打開蓮蓬頭。熱水淋下來，蒸汽很快瀰漫整間浴室。她閉著眼讓水沖過胸口和腰側，墾丁海邊的鹽分和飯店肥皂味混在一起，順著水流進排水孔。
她抹了洗髮精，手指在頭皮上抓。水流到耳後，她忽然想起那通語音訊息還沒聽。手機放在洗手檯上，又震了一下。她關掉水，抽了條毛巾包住頭髮，擦乾手，拿起手機。
果然是戴克帆。這次是語音訊息。
她點開。戴克帆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裡傳出來，和她記憶裡一樣，黏黏的，像剛睡醒。
「乃乃姐，阿龍說他明天下午會去早餐店找妳。他說他很想妳。」
語音只有十二秒，就結束了。乃乃盯著螢幕上那條白色的聲音波型，拇指停在刪除鍵上，停了三秒。然後她按下電源鍵，把手機翻面蓋在洗手檯上。
她抓起剛才那條毛巾，把整張臉埋進去。毛巾濕熱，棉絮堵住她的呼吸。她吸了一口氣，全是自己的體味和洗髮精的味道。她沒有哭，只是這樣站著，直到浴室裡的蒸汽慢慢散掉。
她擦乾身體，換上舊的那件白色棉質睡衣。她走回房間，李飛已經睡了。床頭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他的臉和手臂上。
乃乃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微微陷下去。李飛翻了個身，手臂像反射動作一樣環住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小腹上，呼吸均勻地噴在她頸後。
她沒有動。她閉上眼睛，聽到墾丁那間化妝室裡那個男人趴在她背上喘氣的聲音，一下一下，又急又短。然後是剛剛那條語音裡戴克帆說「他很想妳」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
她側過臉，把額頭貼在李飛的手臂上。他的皮膚很暖，跟飯店空調裡的冷氣完全不一樣。她沒有哭，只是閉著眼，等明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