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蟲鳴被一陣規律的腳步聲打斷。
乃乃聽見那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皮鞋鞋底磨在水泥地上的摩擦聲,一步、兩步、三步,愈來愈近。她想動,但手臂壓在身體下面太久,已經完全麻掉了,手指不聽使喚。她試著把膝蓋從胸口放下來,大腿內側的肌肉一抽,陰道裡殘留的精液又擠出一小股,溫溫地滑過她的會陰滴在地磚上。
腳步聲停在廁所門口。
「裡面有人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警覺,「門怎麼沒關——」
手電筒的光從門縫掃進來,光斑先打在她的小腿上,然後往上移到她的大腿、腰側、乳房,最後停在她的臉上。乃乃被那道光刺得瞇起眼睛,她想開口說「不要照」,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沙啞的氣音,像破掉的風箱。
「幹——」保全往後退了一步,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又定住。他很快掏出手機,按了三個號碼,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喂,這裡是中山公園殘障廁所,有一個女生沒穿衣服躺在地上,看起來狀況不太好,你們快點派人來——對,還有救護車。」
乃乃聽見「救護車」三個字,想搖頭說不用,但脖子僵硬得像被釘住。保全掛掉電話之後脫下自己的外套,蹲下來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東西。那件外套有菸味跟汗味,跟戴克帆家沙發上的味道很像,她胃裡一陣翻攪,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小姐妳不要動,救護車馬上來了。」保全的聲音放得很軟,「妳有沒有哪裡很痛?聽得見我說話嗎?」
她聽得見,但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全身都在痛,可是那種痛不是一句「很痛」可以講清楚的。她閉上眼睛,保全的問話變成背景的嗡嗡聲,跟救護車的警笛聲混在一起,愈來愈近,愈來愈大聲。
她在救護車上被蓋了兩條毯子,一條裹身體,一條裹腿。隨車的救護員是個短髮的女生,年紀大概比她小幾歲,一邊幫她量血壓一邊輕聲問她有沒有對藥物過敏、有沒有懷孕。乃乃搖頭,說沒有,聲音啞到連自己都認不出來。女救護員沒再追問,只是在血壓計鬆開之後,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急診室的燈光白到刺眼。她被推進去之後,一連串的檢查像跑流程一樣進行——驗傷、抽血、打點滴、照會婦產科。年輕的急診醫師翻著病歷,語氣盡量保持中性,但乃乃看見他眼神閃了一下,在念出「肛門周圍有多處新舊撕裂傷,陰道粘膜充血,四肢及軀幹多處瘀傷」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放下病歷,用原子筆的尾端推了一下眼鏡。
「小姐,我們建議聯絡社工人員,還有——照規定我們要通報警方。」
「不要。」乃乃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堅定。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還插著點滴的針頭,側過頭看著醫師,「我不要報案。」
「但是妳身上的傷——」
「我自己跌倒的。」
急診醫師看著她,她看著他。空氣僵了三秒,最後是醫師先轉開視線,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嘆了一口氣。「好,我先開藥給妳。脫水的狀況不嚴重,打完這袋點滴就可以出院。肛門撕裂的傷口我們幫妳縫了兩針,這幾天記得上藥,排便會有點痛,要多喝水。」他把一張衛教單放在她床邊,「如果有發燒,或是傷口有紅腫流膿,要馬上回診。」
乃乃點頭,把衛教單對折再對折,塞進枕頭底下。
李飛接到電話的時候,她聽見護理站廣播她的名字,說家屬請到護理站。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數日光燈管的數量,一根、兩根、三根——然後她聽見他的腳步聲,不是皮鞋,是球鞋,橡膠鞋底摩擦急診室地板的聲音,又快又急。
簾子被拉開的時候,乃乃沒有轉頭。她不敢。
「乃乃。」李飛的聲音很平,跟她上個禮拜三回家時一模一樣的語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聽見他把一個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裡面裝的應該是她的衣服,她聞到洗衣精的味道。「醫師說可以出院了,我幫妳帶換洗的衣服來。」
「嗯。」她盯著天花板回答。
「車在門口,我抱妳過去。」
「我自己可以走——」
李飛已經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蓋後面,一隻手托住她的背,把她從床上抱起來。乃乃的身體一離開床面,本能地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臉頰碰到他灰色V領毛衣的領口。毛衣有洗衣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身上的體溫,她吸了一口氣,眼淚忽然掉下來,無聲無息,滴在他的鎖骨上。
李飛沒有說「不要哭」。他只是抱緊了一點,穿過急診室的自動門,走進停車場,把她放進副駕駛座之後還幫她拉安全帶。乃乃低著頭,透過碎裂的手機螢幕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紅腫——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大腿上。
車子發動之後,車廂裡很安靜。李飛的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放在排檔桿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桃園的街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面流過去,黃色的光打在他的銀邊大框眼鏡上,乃乃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她開口,「我不小心跌倒。」
「嗯。」李飛的喉結動了一下。
「在公園裡,地板很滑。」
「嗯。」
「真的只是跌倒而已。」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李飛轉頭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號誌燈從紅轉綠,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他把視線轉回前方,踩下油門,只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回家吧。」
接下來一個月,日子像被調回舊的時區。
戴克帆家門口不再有球友聚集。那扇墨綠色的鐵門每天都關得緊緊的,門口那雙她上次遺落的涼鞋也已經不在原地——她不確定是被收進去了,還是被人撿走了。她的手機沒有跳出任何來自陌生號碼的訊息,也沒有「星期三」的暗示出現在李飛的日常對話裡。她一開始還會在每次手機震動時心跳漏一拍,但一個禮拜過去之後,她發現那些震動只是銀行的刷卡通知、早餐店的排班表、電信公司的繳費提醒。她把碎裂的螢幕保護貼撕掉,換了一片新的。
早餐店的工作在她出院第三天恢復。那天早上五點半她推開早餐店的後門,老闆象哥正在搬一箱蛋餅皮,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上的箱子放下來,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乃乃!妳回來囉?我不是叫妳多休兩天嗎?」象哥的聲音很大,整間廚房都在共鳴。他身高才一百六十公分,人又胖,走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顆滾動的球,但伸手拍她肩膀的力道卻輕到不行,「身體還好嗎?看起來瘦了一圈欸。」
「沒那麼誇張啦老闆。」乃乃擠出一個笑,把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在自己的腰上打了一個結,「在家躺太久反而全身痠痛。」
「好,那妳今天站櫃檯就好,不要搬東西,煎臺我來。」象哥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牛奶糖,塞到她手裡,「吃糖,補體力。」
乃乃看著手心裡那顆牛奶糖,糖紙已經被象哥的體溫弄得軟軟的、皺皺的。她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但這次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把牛奶糖拆開放進嘴裡,很甜,甜到牙齒有點痛。
傍晚下班前象哥真的讓她提早半小時走,說「反正下午沒什麼客人,妳回去休息」。乃乃沒有拒絕,她換回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短袖上衣跟牛仔褲,不是淡藍白點連身裙。她現在每次打開衣櫃看到那件連身裙掛在最右邊,手伸過去的時候都會在空中停個兩三秒,然後繞過去拿旁邊的衣服。
回到家之後她開始煮晚餐。高麗菜切絲、蒜頭拍碎、肉絲用醬油抓醃,動作跟在早餐店一樣俐落。李飛在客廳看電視,她聽見新聞主播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混著炒菜鍋裡的油爆聲。
「好了喔,可以吃了。」她端著兩盤炒飯走出廚房,李飛已經把筷子跟湯匙擺好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他吃了一口炒飯,嚼了兩下,點頭說好吃。乃乃看著他把一整盤飯吃完,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一個月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那些星期三是她自己在做夢。
吃完飯她洗碗,李飛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的肩膀偶爾會碰到。她洗到第三個盤子的時候,李飛忽然從背後靠上來,肚子貼著她的後腰,手臂環過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只是抱著。
乃乃的手停在水龍頭底下。自來水沖在她掌心上,涼涼的,但背後貼著他的體溫又是熱的。她愣了大約五秒,然後繼續把盤子洗完,身體沒有像以前那樣僵硬。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李飛關燈之後側過身,手臂從她腰側伸過去,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膝蓋頂著她的膝蓋後面,呼吸的熱氣噴在她後頸上。他沒有摸她胸部,也沒有把手伸進她睡褲裡,就只是抱著,抱得很緊,像怕她半夜會消失一樣。
「睡吧。」他在她耳後說。
乃乃閉上眼睛。她等他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之後,悄悄把他的手從腰上挪開一點點——不是不讓他抱,只是她需要翻個身。她翻過去面對他,看著他在黑暗中的臉。銀色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閉著的眼睛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嘴巴微微張開,像個小孩。
她忽然想起來,她已經一個月沒有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浮現任何男人的臉了。
隔天早上她洗澡的時候,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把衣服脫掉。蒸氣還沒散,鏡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她伸手抹掉那層霧,看見自己的身體完整地映在鏡子裡。
鎖骨上的瘀青已經褪光了,只剩下很淺很淺的黃色痕跡,像舊掉的茶漬。乳房兩側的指印也看不見了。她轉過身扭頭看自己的後腰——那片最大的瘀傷,從青紫色褪成青黃色,再褪成現在幾乎看不見的淡米色。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痛了,一點都不痛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兩腿分開,彎下腰從鏡子裡看著自己肛門周圍的皮膚。那兩條細細的縫線痕跡已經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淺粉色的疤,像被指甲輕輕抓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淡痕。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皮膚表面很平,沒有裂開也沒有結痂,只是那個地方的觸感變得跟周圍不太一樣——比較薄,比較敏感,像新長出來的皮。
她忽然想起那個星期三。戴克帆家的客廳。阿龍從後面進來的時候她肛門裡面的舊傷被撐開的那一瞬間——不是痛,是比痛更複雜的東西。她甩了一下頭,把劉海上的水珠甩掉,那畫面就散了,像浴室裡的蒸氣一樣被抽風機抽走。
她穿上衣服,把淡藍白點連身裙從衣櫃裡拿出來。她站在衣櫃前面拎著那件裙子的肩線,舉在半空中看了很久。裙擺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暗色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的,大概是醬油,她這樣跟自己說。她把裙子套上去,拉鍊拉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拉到底。裙子還穿得下,腰圍沒有變,胸圍也沒有變,只是她穿著的時候感覺肩膀比之前重了一點點,但站直之後那重量就散了。
那天晚上她跟李飛又躺在床上。李飛從背後抱緊她,手臂環在她的肚子上,手掌平貼著她的小腹,體溫透過棉質睡衣傳過來,暖得很均勻。她聞到枕頭上洗衣精的味道,還有李飛身上淡淡的肥皂香。窗外有蟋蟀在叫,叫得很規律,像在數拍子。
乃乃閉上眼睛。
她等那個畫面浮上來——戴克帆的臉、阿龍的腰帶、文旦哥的手、小魚的眼罩、阿強的髒渣——她等著,等那些男人的臉像之前每天晚上一樣,在她閉上眼睛之後從黑暗裡浮出來。但這次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只看見一片很乾淨的黑,像沒有開機的電視螢幕。
她的呼吸愈來愈慢,身體在李飛懷裡一點一點地放軟。睡意從腳趾蔓延上來,經過小腿、大腳、肚子、胸口,最後漫過她的眼皮。她跌進睡眠裡之前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她已經忘記上次這樣睡著是什麼時候了。
床頭的電子鐘跳到凌晨兩點十五分。月光從窗簾縫隙移到了床角,照在李飛沒蓋到的那截腳踝上。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均勻的吸呼聲,一進一出,節奏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