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屿闭着眼躺了没多一会儿，睡意却一直不来。他手里那支圆珠笔被攥得发潮，笔杆上细细的螺纹印进指腹，有点硌。他翻了个身，听见短发那位呼吸已经变沉，被子蒙着头，只有几缕碎发从被角边上钻出来。
端盆那位却还醒着，铺板轻轻响了一下，她在黑暗里问：“你还没睡？”
“嗯。”小屿把笔塞到枕头底下。
“你这个人，心里装事也不吭声。”端盆那位压着嗓子，怕吵着短发那位，“明天交表，你慌不慌？”
“不慌。”小屿说。
“不慌才怪。”端盆那位轻笑了一声，“我头一回见赵姐，腿肚子都转筋。她那人眼睛毒，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就觉着自己身上没穿衣裳。”
小屿没接话。他确实不慌，只是烦。表格上那个性别栏像根刺扎在后颈上，勾哪边都别扭。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逼着在性别上做假。
“赵姐要是问起来，你就照刚才说的答。”端盆那位翻了个身，面对他这边，“但你得记住，别说‘大概’‘可能’这种话。她一听见这种话，就知道你心里没底。你越肯定，她越不盯着你问。”
“知道了。”
“你脾气硬，这是好事，可别在赵姐面前硬。”端盆那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能让你住下来，也能让你卷铺盖走。你明天见她，就当是去见工头。工头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
小屿“嗯”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水渍。
沉默了好一阵，短发那位忽然在被子里翻动，闷声说：“你们俩有完没完？明天都不想起来了？”
“你睡你的。”端盆那位踢了踢床沿，“我们说我们的。”
“你再说，我起来把你那盆扣你头上。”短发那位不耐烦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他那点事，三两句就能说明白，你们在这儿翻来覆去地嚼。”
小屿偏过头看她：“你的笔，明天用完还你。”
“废话，你还想昧了去？”短发那位躺回去，把被子重新蒙上，声音从棉花底下传出来，“睡。谁再张嘴，谁明早替我倒尿壶。”
端盆那位没再吱声，只朝小屿的方向摆了摆手，翻过身去睡了。
小屿也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上那道从脖子上蹿上来的烦劲儿还没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走廊里的水管又咕噜了几声，像有个人在楼板里头翻身。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对面下铺的床沿上。短发那位还蒙着头，端盆那位的被子滑到腰上，一条胳膊垂在铺边。小屿坐起身，揉了揉后颈，先把枕头底下的圆珠笔摸出来，塞进夹克内袋里。
他轻手轻脚下了铺，踩着冰凉的塑料拖鞋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抹了把脸。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眼水房墙上挂着的那面破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翘，眼底发青，像一宿没睡踏实。
回到屋里，端盆那位已经坐起来了，正往脚上套袜子。她抬头看他：“你这就去？”
“先去门口等着。”
“太早了吧？赵姐八点半才来。”
“我等着。”小屿把夹克拉链拉上，“你昨晚说的，别等她坐稳了我才去。”
端盆那位张了张嘴，没再劝，只从枕头底下摸出半个发硬的馒头，塞到他手里：“你先垫一口，空着肚子站那儿，天又冷。”
小屿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出了门。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的窗透进来一点亮。他步子轻，经过隔壁几间屋子时，听见里头有均匀的鼾声，还有床铺吱呀的动静。四号床的门虚掩着，他经过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听见屋里头有轻微的水声，像是谁在擦洗。他没停，继续往楼梯口走。
出了楼，外头风很硬，迎面扑在脸上，带着霜气。天刚蒙蒙亮，社区大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把门柱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对面早点铺子刚支起蒸笼，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小屿走到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见卷帘门还严严实实地关着，锁眼上挂着一层薄霜。
他往门边墙根上一靠，把馒头掰成两半。馒头又冷又硬，咬下去直掉渣。他小口小口地啃，嚼着嚼着，听见身后楼里传出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回头一看，是四号床的。她没戴眼镜，头发胡乱抓在脑后，脸冻得发白，怀里抱着一只搪瓷杯，杯口还冒着热气。她见小屿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像没想到会撞上他。
“你……这么早。”她说。
“睡不着。”小屿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
四号床的低头看着杯里的热气，踌躇了一会儿，把杯子往前一递：“我多打了一杯热水。你喝不喝？”
小屿看看她，又看看那杯水。她没戴眼镜，眼睛显得有些小，眼尾红红的，像昨晚没睡好。
“不喝。”他说。
四号床的没勉强，把杯子收回来，两只手抱着，在他斜对面蹲下。她蹲下去时，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上一圈淡红的痕子，像被什么反复磨过。小屿扫了一眼，没多问。
“你今天是去交表吧。”四号床的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嗯。”
“赵姐那人……”她顿了顿，像在琢磨措辞，“她问你什么，你顺着她说。别犟。”
这话跟端盆那位说的一样。小屿偏过头看她：“你跟她打过交道？”
四号床的点头：“我进来的时候，就是她在门口看见我，问我是不是没地方去。我那会儿饿得腿软，她给我买了两屉包子，又把我领到楼里，让我先住下。第二天我才知道要干活。”她说着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也以为她就是个心善的。”
小屿没说话。
“她心善，但心善不等于不厉害。”四号床的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黑，“你要让她觉得你是个能干活的人。她最烦别人白吃白住，还跟她耍心眼。”
小屿把夹克领子往上提了提，眼睛望着巷子口。卖早点的贩子把蒸笼揭开一屉，白汽腾起来，裹着一股包子馅的油香飘过来。
“你昨晚帮我说了话。”四号床的忽然说，“我还没谢你。”
“你谢过了。”
“那不算。”她摇头，“我连你全名都不知道。”
“你自己都没全名告诉我。”小屿说。
四号床的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我姓许。许苓。”她抬头看他，“你呢？”
“陆屿。”
“陆屿。”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比‘小屿’顺口。”
小屿没接话。远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一个穿厚棉袄的老头儿骑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两摞报纸，经过社区门口时按了按铃，拐进后头的小弄堂去了。
许苓把杯子里的水小口喝尽，站起身来：“你等吧，我该回去刷厕所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陆屿，表交上去之前，你再看看性别栏。要是赵姐非让你改，你就改。别为这个跟她顶。”
小屿抬了抬下巴：“我有数。”
许苓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脚步轻，踩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小屿又靠回墙边，把夹克拉链拉到头，望着卷帘门上反射的那点天光。风把墙根底下的碎纸片吹得贴地乱跑，有几片蹭过他的鞋边。他忽然想起昨晚短发那位的话：“你八点去门口等着。”现在连七点都不到。
他索性蹲下来，把领口竖到下巴，盯着对面早点的铺子出神。蒸笼一屉接一屉地揭开，白汽散了又起，买早点的人渐渐多起来，大多缩着脖子，打着哈欠，在他面前来去匆匆。
一个人影从楼里出来，直直朝他这边走。是翻杂志那位。她头发盘得利落，脸上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洗过脸。走到小屿面前，她停住脚，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热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赵姐来了别吃，躲墙后头吃去。”
小屿低头一看，是两个菜包子，烫手。他抬头看她，她却不看他，只朝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你蹲这儿跟个讨饭的似的。站直了，有点人样。”
小屿攥着那两个热包子，站起来，拉直了夹克下摆。他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咸淡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