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盆那位刚把盆搁到架子上，手还没擦干，走廊尽头就传来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个人。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像是算准了屋里有人醒着。
“谁啊。”端盆那位扬声问。
“我。”外头是个哑一点的女声，“四号床。开门。”
屋里三个人同时朝门的方向看。短发的那位最先有反应，从铺上一骨碌坐起来，趿着鞋过去把门栓拉开。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戴细框眼镜，扎着马尾，穿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开衫，怀里抱着个塑料脸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还杵着个矮胖的，圆脸，头发剪得贴着头皮，手里拎着暖壶。
“这么晚不睡？”短发那位侧身让开，“进来。”
四号床的抱着盆进来，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在小屿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她把盆放在墙角，手指在盆沿上捏了捏，才开口：“我听说……有人嫌我。”
“没人嫌你。”端盆那位把毛巾搭好，转过身来，“是说你舔脚的时候不上心。你自己的活儿你心里没数？”
四号床的咬了咬嘴唇，眼镜片底下那双眼睛往地上看：“我上心了的。”
“上心了？上回我脚背上沾的灰，你含了半天灰还在。”短发那位抱起胳膊，往门框上一靠，“你是嫌脏，还是嫌我们这些人不配？”
“我没有嫌。”四号床的抬起头，声音提了点，“我就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我下不去嘴。”
“下不去嘴你早说。”短发那位嗓门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你憋着不说，活儿干一半，叫人怎么替你补？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多含一双脚？”
四号床的脸涨红了，攥着盆沿没吭声。她身后那个矮胖的往前挪了半步，打圆场：“她这两天嘴上都起了泡，真不是故意的。她跟我说过，说干这个比干活还累心。”
“累心就滚回大街上累去。”短发那位直起身，“这儿谁不累心？你问问四号床，她睡这铺位交过一分钱没有？赵姐管她吃管她住，让她干点活儿，她跟我这儿端起来了。”
“你行了。”端盆那位走过去，把短发那位往边上拨了一下，“你这一说就没边儿了。”她转头看四号床的，“没人要赶你走。但规矩得说明白，你干得了就好好干，干不了你跟赵姐说去，别在这儿占着位置磨洋工。这不是欺负你，是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四号床的低头想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我干得了。以后我好好干。”
“光嘴上说没用。”短发那位的声音缓下来一点，但仍旧硬邦邦的，“明天早上，你过来。当着我的面，从头来一遍。我脚趾缝里有一星半点没弄干净，你自己看着办。”
四号床的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盆。
一直没出声的小屿这时候开口了：“四号床。”
四号床的转过头，眼镜后头那双眼睛有点慌：“啊？”
“你多大了。”
“二十一。”
“来这儿之前干什么的？”
四号床的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我……在饭馆端盘子，后来老板卷了钱跑了，我连身份证都给扣在他那儿了。”她声音低下去，“我找了两回，门都锁着。”
小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她抱着盆的那两只手上——指节都泛着白，抱得死紧。
“你别抱那么紧。”小屿说，“盆又不跑。”
四号床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讪讪地松了松手。
短发那位“嗤”地笑了一下：“行啊，你还挺会心疼人。”
“我没心疼。”小屿眼皮都没抬，“我看她要把盆捏碎了。”
矮胖的那个把暖壶放到桌上，搓了搓手：“那什么……没别的事我们先回去了？明早还得起来刷厕所。”
“去吧。”端盆那位摆摆手，“四号床的，你记着你今晚说的话。”
四号床的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声音不大：“那个……你叫什么？”
她问的是小屿。
“小屿。”
“小屿。”她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记，“谢谢你。”
小屿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四号床的抱着盆出去了，矮胖的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短发那位就转过身来，抱着胳膊看小屿：“你倒会当好人。刚才还跟我这儿问东问西，回头就替人家说上话了。”
“我没替她说话。”
“她那盆都要捏碎了，你一句话，她手就松了。”短发那位歪着头，“你这不叫替她说话，你这叫会来事儿。”
端盆那位已经爬回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行了行了，都几点了。明天他还要去交表呢。你少说两句，让人睡觉。”
短发那位哼了一声，也回自己铺上躺下，被子一蒙。
小屿闭着眼，听见四号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又听见隔壁屋有人笑了一声，门板哐当一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掖到下巴底下。过了好一阵，他才闷出一句：“明早我几点去？”
短发那位在黑暗里答：“赵姐八点半到。你八点去门口等着，她开门你头一个进去。别等她坐稳了你才晃过去，那叫办事不上心。”
“知道了。”
“表带了没有？”
“在夹克口袋里。”
“笔呢？”
小屿顿了一下：“……没有。”
“我就知道。”短发那位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胳膊伸出被子，往他铺的方向一递，“拿去。明天用完还我。”
小屿伸手接了，笔杆上还带着她手心的热乎气。他攥着笔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又说了一句：“她要是问我为什么性别栏勾女，我怎么说。”
“你照实说。”短发那位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你就说系统里没有男的这一项，你照着能填的填。她听得懂。她比你我明白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端盆那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她要是多问，你就说你急着把手续办下来，别的没多想。赵姐不吃硬，也不吃软，她吃实在人。”
小屿把笔攥在手里，没再问。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响过之后，整层楼静下来，只剩下谁家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动静，一阵一阵的，像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