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女人接过话头，一边套上裤子一边问翻杂志那位：“水房这会儿还有人排队没？”
“这钟点谁还排队。”翻杂志那位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一道黄，“你们快点，别磨蹭。”
端盆那位还躺着，手搭在肚皮上没动，嘴里懒懒地说：“你先去打，打回来分我半盆就行。我这腿还软着，站不起来。”
“懒死你。”翻杂志那位骂了一句，提着盆出去了。
短发女人系好裤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她回头瞧了小屿一眼，他还靠坐在床头，裤子挂在脚踝上没提，性器软下来搭在腿根，肚子上沾着刚才蹭上去的印子。
“你愣着干什么。”短发女人把塑料袋往铺上一撂，“擦干净啊。一会儿你自己不洗，明天那味儿谁闻？”
小屿低头扯了张纸，胡乱抹了两把，把裤子提上去。他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抬脸看她：“你们几个，天天这样？”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怎么，嫌多？”
“不是。”小屿把拉链拉好，声音压得低，“我是问……赵姐知道。”
“知道啊。”她坐到自己铺上，开始解衬衫扣子，“早跟你说了，赵姐默许的。这屋子里住的都是没地儿去的人，她管着我们吃喝，也得管着我们别憋出毛病来。”她脱了衬衫，光着上身去够塑料袋里的干衣服，“你当就我们几个？楼上楼下，哪个屋子晚上没点动静。你来得晚，还没见过呢。”
端盆那位翻了个身，侧着脸插嘴：“你这话说的，好像赵姐开窑子似的。赵姐是好人，就是看得开。她说人没证件能活，没个地方松快松快，迟早要出事。”
“你倒会替她圆。”短发女人套上件旧T恤，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端盆那位坐起来，也不避人，光着下半身去找自己的裤子，“赵姐原话比这难听，她说这楼里一群没根的人，男的憋成愣头青，女的憋成母老虎，到时候出了事她一个主任兜不住。不如看开了，谁乐意跟谁睡，睡完了各过各的。”
小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所以她让我住进来，也是这个意思。”
短发女人把裤子穿好，回头看他：“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吃亏了似的。”她往他跟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瞧他，“你住进来这些天，哪回不是你先硬起来的？刚才我含你的时候，你可没往外推。”
“我没说吃亏。”小屿抬起眼看她，“我就是问清楚。”
“问清楚干什么？”她挑起半边眉毛，“你还打算去跟赵姐理论？你跟她说不睡？那你明天提着东西走人呗，门口睡大街去。”
小屿没吭声。
端盆那位穿好了裤子，把盆从床底勾出来，拎在手里：“你别吓唬他。”她冲小屿抬了抬下巴，“赵姐那儿你照常去办你的临时登记，这事儿她不会挂在嘴上。你填表的时候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嘴。”
“填表。”小屿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上回填表，性别那栏就一个‘女’。”
短发女人“嗤”了一声：“那你就勾女呗。”
“我是男的。”
“系统又不看你裤裆里长什么。”她把塑料袋塞进床底，“你先勾了把表交了，等临时身份下来再说。你卡在那儿不交，赵姐那边也走不了流程。你真当系统认得出你？它连你这个人都不认，还管你男女。”
端盆那位点头：“她说得对。你别在这个上头较劲。我头回来的时候，籍贯那栏我还填错了两回呢，赵姐也没说什么，划了重填就是了。”
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接话。
翻杂志那位端着半盆水回来了，往地上一放：“谁先洗？”盆里的水冒着点热气，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他先。”短发女人指了指小屿，“他那一身，不冲冲明天怎么出门。”
小屿站起来，走到盆边蹲下，撩了把水往脸上扑。水有点烫，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搓了两把脸，正要去够毛巾，短发女人从后头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腿边的地上，弯下腰，声音放低了，只有他听得见：“你明天去交表，赵姐问你什么，你好好答。她要是问你晚上睡得怎么样，你就说睡得挺好。”
小屿侧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她问这话，就是在问这个。”短发女人直起腰，把毛巾甩到他肩上，“你别给我装傻。你比谁都会装。”
小屿捏着毛巾擦脸，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问。
翻杂志那位躺回自己铺上，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关灯了啊。”她抬手拉了灯绳，屋里一下子黑下来，只留走廊透进来那道光从门缝底下压成一条线。
黑暗里，端盆那位忽然冒出一句：“四号床那个，明天要是再敷衍，你们谁去跟她说一声。我可不想天天替她补位。”
短发女人在铺上翻了个身：“我说。我明天跟她说。”
“你别太凶。”端盆那位打了个哈欠，“人家新来的。”
“新来的就更得说清楚。”短发女人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规矩摆在那儿，谁也别装看不见。”
小屿躺在自己铺上，盯着天花板看不清楚的那片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四号床那个，是什么人？”
“跟你差不多。”短发女人答道，“没证件，找不着活儿。比你早来半个月。”
“她多大了？”
“二十出头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屿没立刻答，隔了几秒才说：“随便问问。”
短发女人在黑暗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少来。你要想替她说话，明天自己去跟她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先把表交了。你的事没办下来之前，别揽别人的事。”
小屿没再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铁盆碰墙的响动，有人打了水正往回走，脚步拖沓，走两步歇一歇。屋里三个人都没再开口，各自躺在铺上，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