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玻璃底磕出清脆一声。屋里三个女人还瘫着，空气里那股腥膻味半点没散，反倒被体温烘得更浓。
“赵姐来之前，把铺子收拾了。”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床上那团乱，“被子叠齐，褥子拉平，窗户开条缝。”
周瑶先从枕头里抬起脸，腮帮子还挂着干涸的水痕，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哥，我腰使不上劲。”
“使不上就爬着收拾。”他走到窗边，两指挑开插销，把木窗推开半掌宽的缝。午后的风灌进来，卷着后巷的油烟和铁锈味，把屋里那点浊气冲淡了些。
刘小满还跪在床板边上，手里攥着那件脏外套，眼神发飘。她抬头看男人一眼，又飞快低下，拿外套角去蹭地面一块已经半干的印子。
何桂芬慢吞吞从周瑶身上下来，嘴唇肿着，脖颈到胸口全是交叠的浅红指印。她哆嗦着手去拉床单，腿一软，膝盖磕在踏板上，“咚”的一声。
“磕哪儿了？”男人没回头。
“没、没磕着。”何桂芬咬着下唇，硬撑着站起来，把褥子四角拽平。
男人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后颈那几道红印被光一照，格外扎眼。他盯着何桂芬的腿：“站直了。赵姐晚上来，看见你们一个个跟软脚虾似的，问都不问。”
何桂芬赶紧挺了挺腰，动作太急，反而踉跄一下，被周瑶从后头扶住。
周瑶嘴里不饶人，斜了何桂芬一眼：“你刚叫得比我还响，这会儿装什么。”
何桂芬脸腾地红了，嗫嚅道：“我、我没有……”
“没有？你刚才夹着哥的腰，嘴都合不拢。”周瑶把散开的头发往耳后一捋，盘腿坐在床角，身上还光着，一点不急着穿衣，“现在装老实了。”
男人从窗边走过来，经过周瑶身侧，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说两句。再吵，今晚你睡地上。”
周瑶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只把被子拉过来叠。
刘小满把那件外套折成小方块，放在门边，又回到床边跪着，低声问：“哥，要不要我把地再擦一遍？”
“不用。去把你自己的脸洗了。”男人往桌边一坐，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从秦姐手里拿来的空表，铺在桌面上，“赵姐晚上还要来问登记的事，你们谁也别露了相。”
刘小满点点头，爬起来往门外走，腿还打着颤。何桂芬也跟上去，经过男人身边时，被他伸手拦了一下。
“你等会去后廊把晾着的床单收了。太阳落之前，铺上换干净的。”
何桂芬小声应了，低头小跑着出了门。
屋里只剩周瑶和男人。周瑶把被子叠好，又去抖那床已经皱得不成样的床单，嘴里嘟囔：“全是味儿，洗都洗不干净。”
“晚上有人替你洗。”男人没看她，拿笔在空表上比着格线，“你只要别乱跑。”
周瑶把床单团成一团，抱在胸前，走到男人身后，下巴几乎搁上他肩膀：“哥，赵姐晚上来，是要带新人进来？”
“带不带，跟你没关系。”男人侧了侧头，没让她贴着，“你今晚就在这屋里待着，没我发话，不准出去。”
周瑶“哦”了一声，眼睛却还黏在他后颈那几道红印子上，伸出两根手指想要去碰，被男人反手扣住手腕。
“手痒？”
周瑶笑得没皮没脸：“我看颜色挺新鲜，谁啃的？”
男人松开她，把表格叠好收回兜里：“你管得着？”
“管不着。”周瑶抱着床单往门口走，屁股还光着，步子一步三晃，“那我去外头洗床单，哥你可别趁我不在又叫人进来。”
男人没应声。周瑶拉开门，外头后廊的光斜打进来，照得她后背一片白。她在门口又回头，半张脸浸在光里，嘴角翘着：“哥，晚上赵姐走了，我还来不来？”
“看表现。”男人只说这一句。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只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男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后颈的衣服领子往上提了提，却遮不住那几道印子。他起身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倒了半盆凉水，把头埋下去闷了几秒，再抬起来时，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把毛巾甩回架上。外头后廊有人说笑，脚步一阵阵地过。周瑶的声音混在里头，嗓门压不住：“这床单我拧不动，谁来搭把手！”接着是刘小满低低应了声。
男人没出去，就站在窗边往楼下看。后巷里几个女人正把批发部的货往三轮上搬，阿蓉也在，花衬衫的衣摆塞在裤腰里，叉着腰指点。她抬头时正好望见这扇窗，眯了眯眼，像是认出了他，远远地抬了抬下巴。
男人没搭理，转身离开窗边。这时门被敲了两下，何桂芬在门外说：“哥，床单我拿回来了，是现在铺上吗？”
“铺。”男人坐到床尾，看着何桂芬抱着一叠蓝格子床单进来，后头还跟着刘小满，两人一块儿把旧床单扯下，新床单抖开，四角拽平。刘小满手法利索，何桂芬在旁边递手，两人配合着，没一会儿就把铺子收拾得有了样子。
周瑶最后进来，头发湿了半边，身上套了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盖住大腿。她走到男人跟前，把手里的搪瓷盆放下，说：“赵姐刚在楼下碰上我，问你人呢。”
男人抬了抬眉毛：“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屋里教我们规矩。”周瑶眨了眨眼，“赵姐笑了一声，说晚上要来看看学成什么样。”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往外头看了一眼。后廊尽头的楼梯口没人，只有一盏蒙了灰的灯泡晃着。
他退回屋里，重新把门掩上，对三人说：“都听好了。晚上赵姐不管问什么，你们就照实说，我在这里怎么教的，你们就怎么答。谁要前言不搭后语，今晚不用睡了。”
周瑶第一个点头，刘小满“嗯”了一声，何桂芬攥着床单边角，也把头点得飞快。男人没再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捡起那杯早凉了的水，又喝了一口。屋里慢慢暗下来，后巷的吵闹声一阵远一阵近，像有无数双脚步从这栋楼的外面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