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照得满屋子狼藉无处可藏。陆屿先醒，后腰酸得像被人踩了一整夜。他坐起身，床单上到处是干涸的印子，地上还扔着几团皱巴巴的纸巾。
短脖子妇人已经起了，正把散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往晾绳上搭。她回头瞥他一眼，嗓门带着刚睡醒的沙：“别磨蹭，赵姐那边七点半点名。这屋今早得收拾利索，你出去前把脸洗了。”
陆屿没吭声，套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盘圆髻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散得像鸡窝，嘴里嘟囔：“急什么，腿还软着呢。”短脖子妇人把一条湿毛巾甩过去，啪地拍在她被子上：“软也得起，新宿舍今天就分下来，这间要腾干净。”
陈穗缩在墙角，怀里还搂着那团衣服，听见动静才睁开眼睛。她望了望陆屿，又飞快低下头，耳尖红得透光。小夏从另一头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奶子从被沿滑出来，她也不遮，光着脚去够地上的蛇皮袋。
“你的袋子里装了什么？”陆屿问了一句，嗓子比平时更哑。
小夏把蛇皮袋口一掀，里面是几条旧毛巾、一块肥皂、半包盐：“赵姐让带的，说新宿舍得先擦一遍。你坐着登记，这些活我们干。”
陆屿没再多说，起身到水房冲了把脸。水冰凉，浇在眼皮上才算彻底清醒。他抬头看镜子，脖子上几块红痕，领口遮不严。他索性把拉链再往上拽了拽，走出水房。
赵姐已经在服务中心门口站着，手里捧个搪瓷杯，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昨晚把人都教会了？”陆屿点头：“该会的都会了。”赵姐笑了一声：“行，八点在大厅等着，今天继续登记。这批人分完，你搬到东边那间，张凤霞跟你们一个屋。”
陆屿问：“张凤霞是谁？”赵姐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你昨儿在接待台见过，坐长条凳上那个，坐得最直，嘴角带笑。她比屋里有几个靠得住，日后有活，你先让她搭手。”
两人正说着，短脖子妇人领着盘圆髻、小夏、陈穗和矮个女孩从宿舍那头出来，一人拎一样东西，往东边平房走。赵姐扫了一眼，对陆屿说：“你回大厅把登记表按昨儿的格式摆好，今天来的人多，许苓在前厅帮不上，别叫她经手。”
陆屿转到前厅，把登记表压平，笔筒里插了两支圆珠笔，又往砚台边添了半杯水。他刚坐定，赵姐后脚进来，蓝皮本子往桌上一甩，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今天有六个新来的。你照旧说那句，裤腿放下来，坐好。问完姓名来处，再问有没有熟人在辖区。”
“问熟人做什么？”陆屿抬头。
赵姐扶了扶眼镜，眼珠在镜片后头一转：“有熟人的，先分到熟人那屋，省得夜里有事没人管。你看哪个听话，就在名字后画个勾，我把她给你留着。”
陆屿没接话，翻开登记表，把昨天的记录又过了一遍。上面的笔迹有深有浅，他自己的字还算工整。盘圆髻的名字后面多了个黑点，一看就是赵姐用笔尖戳的。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高挑女人，二十出头，裤腿果然没过脚踝，拖在地上沾着泥。陆屿抬眼看她：“把裤腿放下来，坐好。”那女人愣了一下，弯腰把裤脚卷了两折，才在椅子上坐定。
“姓名。”
“周瑶。”
“哪儿来的？”
“西郊批发站，跟着表姐过来的，表姐叫周芳。”
陆屿在表上记下，抬笔问：“你表姐现在住哪屋？”周瑶摇头：“我不知道，她让我先来登记。”赵姐在旁边敲了敲桌：“周芳上个月分在六号宿舍，等会儿你领她过去，让她自己去认。”
陆屿在名字后画了个勾。周瑶起身时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有话没问出来。赵姐替她开口：“别东张西望，明早要清洁，到了宿舍先洗澡，水房在东边。”周瑶应了声，低头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矮个儿，圆脸，穿件蓝底白点的衬衣，两颊晒得发红。陆屿照例开口：“裤腿放下来，坐好。”她慌慌张张把裤脚从鞋帮里拽出来，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搁在膝盖上。
“姓名？来处？”
“刘小满，北桥农贸市场的。没人熟人。”
陆屿记下，笔尖悬着没落：“没熟人更好，今晚分到新宿舍，跟着张凤霞。”赵姐笑了一声：“你倒会挑，张凤霞还没来，就替她揽人了。”陆屿没应，在刘小满名字后也画了勾。
一上午连着登记了六个，周瑶、刘小满、何桂芬、宋小琴、钱丽丽、方杏花。高矮不等，岁数都在二十上下，一个比一个拘谨。陆屿问得简短，赵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有人答得慢了，她就拿圆珠笔敲桌。
忙到日头爬到头顶，陆屿才得空喝了口水。许苓从后门进来，端了碗绿豆汤，轻轻搁在他手边：“赵姐让我给你的，下午还有三个。”
陆屿道了声谢，接过碗，见许苓还站着不走，便问：“有事？”许苓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怎么睡？脸色比昨天还差。”陆屿放下碗：“睡不睡都是这么回事。倒是你，离于领队远点，她今天来过没有？”
许苓抿了抿嘴：“来了一趟，看你在忙，站了会儿就走了。她让我带话，说晚上让你去她那儿学第二句。”陆屿皱眉：“什么第二句？”
许苓往门口瞥了一眼，见没人，才凑近说：“就是让你把裤腿放下坐好之后，再加一句——把鞋子脱了，脚别踩地上。估摸是明儿要用。”
陆屿把碗里的绿豆汤一口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她：“先记着。她再来，你说我今天下午登记完要回宿舍睡觉，哪儿也不去。”
许苓点头，接过碗往外走。陆屿低头看登记表，墨还没干透，最底下那行的名字印得有点花。他拿过一张干净的宣纸垫在下面，又拿圆珠笔在笔筒里捻了捻。
赵姐从前厅后门探了个头：“小陆，吃完饭去东边看看你那新宿舍，张凤霞应该到了。今晚你带刘小满和周瑶先过去，让张凤霞给她们分铺位。”
陆屿应了一声，把桌上的表收好，用镇纸压住。刚到后廊，张凤霞就迎面过来。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腰细腿长，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走起路来背挺得笔直，嘴角总像含着一丝笑。看见陆屿，她先站定，叫了声“陆哥”。
“别叫哥。”陆屿摆了下手，“赵姐说你靠得住，今晚刘小满和周瑶跟你一屋。你给她们分好铺位，规矩你先立，我晚点过去看。”
张凤霞嘴角的笑深了些：“规矩我会立。但赵姐说了，新来的第一晚得你在场，不然压不住。”陆屿没接话，只点了个头。张凤霞也不多绕，侧身跟在他后头，两人往东边宿舍走。
新宿舍比原来那间还大，靠东墙摆了五张竹床，地上已经用水冲过，墙角码着几个蛇皮袋。张凤霞走到最里头一张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回头说：“这床紧巴，睡两个人挤，但挤着暖和。”陆屿环顾一圈，见后窗有块玻璃裂了条缝，便说：“先这样。今晚都别把门插死，赵姐会来点名。”
张凤霞把床单抖开，忽然压低声音：“陆哥，有个事我得先跟你透个底。新来的周瑶，跟她表姐周芳一样，嘴上不牢，夜里爱串门。今晚洗澡，你多盯着她些。”
陆屿听出她话里有话，没点破，只回了一句：“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张凤霞直起身，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赵姐让我管着她们，我总得先摸清底。”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喊：“陆屿，赵姐叫你回前厅，要开会。”陆屿应了声，对张凤霞丢下句“晚上再说”，转身往前厅赶。他一路走一路把外套领子又紧了紧，后颈上昨晚被嘬出的印子，被风一吹，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