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领队把烟往廊柱上一按，火星子灭了，那截黄滤嘴还在她指间夹着。她没等陆屿回话，先一步跨下台阶，工装裤腿擦过水泥地，声音像砂纸刮在铁皮上：“第一句话就四个字，赵姐派我来的。说多了，那些送货的娘们儿要围着你问个没完。”
陆屿把湿纸巾攥成一团，丢进廊下垃圾桶。他肩上的夹克滑下一截，他反手又搭回去，领口那圈湿痕贴着锁骨，风吹过来一阵发紧。于领队上下打量他，眼神从他滴水的发梢移到灰白短袖胸口，再落回他脸上：“你腰杆挺得倒直。昨晚在池子里被那么些人按着，今早还有劲顶嘴，赵姐没看错。”她说完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瘪烟，抖了抖，空了，便咂了下嘴：“走，先换衣服。我就在宿舍外头等。”
他往前走，于领队跟在侧后方两步远，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地面。院里那帮人已经进了前厅，门帘子还在晃，几道笑声从帘后漏出来，夹着“这不比上回那个强”的半截话。陆屿没偏头，脚步也不改。于领队忽然伸手，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别跟个桩子似的，走快点。赵姐留你在登记台，不是让你去当摆设。”他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看她，于领队已经收回手，嘴角往上一勾：“腰上没二两肉，还挺扛得住。”
宿舍门虚掩着。陆屿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闷，昨晚拼成的那张四米宽大铺还散着没拆，被子胡乱堆着，床头扔着几件内衣和一条花布短裤。他把夹克甩到自己那张窄床角，勾了件干净灰短袖出来，抬手脱了身上那件。背后一阵凉，汗碱贴在脊梁上，像结了层薄壳。于领队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门把短袖套上，下摆往下拉平，又弯腰去解鞋带。鞋底还沾着水房地上的水渍，一踩一个浅印。
于领队在门外笑了一声：“你脱衣服怎么跟大姑娘上轿似的。昨晚上不是被扒得连根毛都不剩？”陆屿系好鞋带直起身，从床头拿起一条干毛巾，把头发来回擦了几下，擦到半干，才开口：“你见过大姑娘上轿？”于领队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赵姐说得对，你嘴欠。”她一步跨进来，抬手把他额前一撮乱发拨开：“登记台前边坐着的那帮人，最爱逗你这样的。你要不会说话，就别说，张张腿的事儿都有人替你办。”
陆屿偏开头，把毛巾搭回床栏。屋里那股隔夜被窝味还没散，混着他自己身上的肥皂味，闻着发闷。他往门口走，于领队也不拦，只慢悠悠跟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两人穿过院子时，前厅里有个人掀帘子探头，是个剪学生头的矮个女孩，看见陆屿就缩回去，里外笑成一片。于领队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瞧见没，都等着看你。那帮人里有三个是加工厂新来的，赵姐说先别放你回宿舍，就是怕你被截在半道。”
陆屿没接这句，走到前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掀开的帘子里头，果然坐了一排，高矮胖瘦都有，穿工装的、穿花裙的、光脚趿拉拖鞋的，全在拿眼睛往他身上招呼。最里头坐着的就是昨晚在澡池里按过他后腰的那个盘圆髻，正勾着嘴角嗑瓜子，瓜子壳儿扔了一地。赵姐不在，许苓站在靠墙的桌边收拾表格，抬头看见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于领队从他身后上前，用指节敲了敲门框：“都安分点，赵姐马上到。”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那盘圆髻把壳儿往地上一丢，脆生生响。于领队又偏头看了陆屿一眼：“进去坐。第一句话，等赵姐来了再说。”陆屿抬眼，前厅里那股汗味、烟味和廉价香粉味扑面而来，他迈进去，在登记台后头站定。台面上摆着印泥、一沓空表和两支黑色圆珠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
盘圆髻忽然停住嗑瓜子，慢悠悠开口：“小脸还红着呢，昨晚那顿没白洗。”她旁边一个短脖子妇人扑哧笑出来，手肘捅她一下。于领队瞪过去一眼：“再嚷嚷，把你名额划了。”盘圆髻也不怕，只拿舌尖扫了扫嘴角的瓜子皮：“我就爱看他这样。赵姐的人，还不兴我夸两句。”陆屿没看她，把两张空表在台面上对齐，指尖在“出勤”那栏上按了按。许苓从旁边过来，把一摞旧表压在上面，低声道：“别理她们。越接话越来劲。”他“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沙哑得他自己都意外。
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地声，赵姐到了。她跨进前厅，屋里立刻静了，连盘圆髻都坐直了些。赵姐目光先扫一圈，最后落在陆屿身上：“衣服换了，还行。”她走到登记台后，把包往椅子上一放：“于队，你带的人坐好。陆屿，你坐我旁边，我说一句，你跟一句。”陆屿在她右手边坐下，椅面有点晃，一条腿短。于领队冲那排人抬了抬下巴：“按号排，别挤。”
赵姐把几张表摊在台面上，手指在名字那栏点了点：“今天新来的八个，先在这边报名字和来处。陆屿负责记，写错一个字，晚上自己看着办。”她说完侧过脸看陆屿，细框眼镜后头的目光带着点笑：“先学第一句——‘把裤腿放下来，坐好。’”陆屿没动。赵姐低声说：“说啊。让她们听你说话，往后你在这前厅才站得住。”陆屿看向那排，喉头动了一下，开口道：“把裤腿放下来，坐好。”他嗓子还是哑，但那句话落地，前厅更静了几分。
盘圆髻头一个把翘着的二郎腿放平，又把卷上去的裤管抹下来。她旁边几个也都跟着动了。于领队站在门边，嘴角一扯：“还行，没白教。”赵姐把钢笔递到陆屿手里：“写。第一个，姓名。”她话音刚落，那学生头矮个女孩先站起来，声音细细的：“我、我叫唐苗，东郊罐头厂来的。”陆屿笔尖落在表上，没有抬头。赵姐在旁补一句：“来处写清楚，罐头厂几号门。”矮个女孩又慌慌张张补：“三号门，张桂芳手底下的。”屋里又是一阵低低的笑，赵姐没管，只拿指尖敲了敲表边：“陆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