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和许苓走到廊下不远就停住了。高个女人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回到赵姐脸上：“你手里的人倒周正。下午那批就照这个模子挑？”赵姐笑出一声，把细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先别打他主意。人刚回来，还揣着东西没交。”
那高个女人没再说什么，只朝陆屿点点头，又跟赵姐低声讲了几句，转身往院外走。许苓一直没吭声，等那人出了门，才从陆屿手里把两张空表抽过去：“我送进去。你去水房擦把脸，脖子上还有股池子味。”陆屿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果然有点黏。他自己没觉得，大概是昨晚那池水泡透了。
许苓进了廊下，赵姐没急着走，反倒朝陆屿这边睇了一眼：“你跟我来一下。高个儿那人是加工厂的，下午要送八个过来登记。你先别回宿舍。”陆屿应了一声，跟着赵姐进了靠西那间屋。屋里比外头凉快，电扇呼呼转着，赵姐在办公桌后坐下，把一沓纸推过来：“这些是先头填过的，你帮我按手印。有几张糊了，得补。”
他站到桌前翻了两页，见上头都是些住址和来处，字写得密。赵姐不催他，只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往桌角一搁：“昨晚那几个没把你折腾散架？我看你走路还挺直。”她语气平常，像在问早饭吃没吃。陆屿没抬头：“散不了。”赵姐笑了一下：“那最好。下午还指望你。”
他按完几张，赵姐又抽出一张新的表，往他跟前推：“这张是你的，上月刚补的。出勤那栏你空着，等许苓回来填。”陆屿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昨天许苓说过，自己的临时身份还压着没下来。他拿起表看，名字那栏已经写好了，性别那栏也填了，就是没盖红章。
赵姐看他盯着那格，慢悠悠说：“怎么，不认得自己名字了？”陆屿说：“认得。只是这表一直不盖章，我到哪儿都算个半黑户。”赵姐从烟盒里抖出支细烟，点上，吸了一口：“章不能乱盖。你在服务中心挂了名，就得先让这一片的人认你。上午秦姐那遭，许苓回来说了，你眼睛够用。这是好事。”她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他：“但你要知道，眼睛好的人招人记恨。”
陆屿把表放回原处，没接话。赵姐也不再绕，起身走到他旁边，忽然伸手扯了扯他后领，指尖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这边黏着一小块干沫。去水房洗掉，别让下午的人看见。”陆屿偏了偏头，她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他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姐在身后说：“洗干净点，不单是脸。”
水房在院子东侧，门半敞着。陆屿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缓了缓那身燥热。他低头撩水洗脸，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湿了一小片。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高个女人没走远，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比赵姐还高半头，穿了件灰条纹短袖，下摆塞在工装裤里，胳膊抱在胸前：“赵姐让我回来搭把手。你就这么洗？衣服不脱，后脖子能洗到哪去。”
陆屿没理她，又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那女人走进来，从挂钩上扯下条蓝毛巾，往他背上一扔：“擦擦。池子里泡了一宿的人，不搓干净，下午坐那儿谁受得了。”她说着又往前一步，伸手要解他领口那颗扣子。陆屿挡住她的手：“我自己来。”女人也不恼，笑了笑：“行，你爱怎么洗怎么洗。不过赵姐规矩摆着，你下午登记前得洗干净，我要验的。”她说完转身出去，鞋底在水磨石地上一路响远。
陆屿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夹克。衣领上确实有股隔夜的水腥气，袖口也蹭了几道灰。他犹豫一下，还是把夹克脱了，挂在门后钩上，里头是件灰白旧短袖，贴着后背。他重新打开水龙头，手伸进去接着水，把脖子和耳后都搓了一遍。水声哗哗响，他听见院里有几个女人笑闹着进来，嘴里说着“下午那批到了没”，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其中一个短头发女人先探进水房，见他在搓脖子，扭头朝外喊：“都来瞧，赵姐手里那个小白脸在擦身呢。”陆屿手上一顿，没回头。那女人也不进来，只靠在门口笑：“怎么不脱了擦？昨晚上又不是没被人看光。”外头几道女声跟着哄起来。陆屿把水龙头拧紧，抓起夹克往肩上一搭，抬脚就往外走。那短头发女人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往他湿乎乎的领口上瞟：“脾气还不小。”
他刚出房门，迎面就撞着许苓。许苓一眼看见他湿着小臂，头发尖还在滴水，忍不住皱了皱眉：“洗成这样，怎么衣服也不拧一下。”陆屿说：“还没换。”许苓从提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塞给他：“擦擦。赵姐叫你下午别走远，那批人提前来了几个，正在前厅坐着。”她说完又压低声音：“领队就是刚才那个高个儿，姓于。你一会儿见着她，别多应，她跟秦姐熟。”
陆屿捏着纸巾没动，问她：“你信她？”许苓愣了一下：“谁？”陆屿说：“于领队。”许苓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我信你。可你也不能什么人都顶。先去把衣服换了。”她说完推了他一把，自己先往前厅走。陆屿在院里站了片刻，风吹在湿脖子上，有点凉。他回头看水房，那几个女人已经散了，只剩地上几滩水渍。他把纸巾按在脖子上擦了几下，然后往宿舍方向走。
刚走几步，背后又有人叫他。他停住，没回头。那人声音不紧不慢：“你是陆屿？赵姐下午点名要你坐登记台。”他这才转身，看见刚才那个于领队站在廊下，手里夹着半支烟，正隔着一截距离打量他。她脸上那笑没到眼底：“去换衣服。换完来前厅，我教你怎么跟她们说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