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表格时没急着看，先扫了眼许苓。许苓今天仍是那身素净打扮，袖口挽到小臂，正往提包里塞一支笔。她见他看过来，便朝外头扬扬下巴：“走吧，路上我跟你细说。食品厂那头的人不全是好相与的，你到时候别见着人就递表。”
赵姐已经转过去翻手里另一沓纸，像是不打算再留他们说话。陆屿把表格叠成两折揣进怀里，跟在许苓后头往出走。她步子快，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出了廊檐，外面日头已经有些晃眼，后巷的风带过来一股肥皂水味，混着早点摊炸油饼的油气。
许苓没回头，边走边问：“你昨晚从澡堂出来，后来没再回宿舍吧？”陆屿“嗯”了一声，她又说：“赵姐今早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人齐没齐。你答得倒快。”她声音放低了些，“三路都走完，她不会再拿这事试你。不过食品厂那边的人也知道你是赵姐手上新来的，说话做事都会多绕几道弯。你只管看表格，别的少接。”
陆屿走在她侧后半步，鞋底踩过一滩没干的水渍，发出轻轻一声。他偏头看她：“表格上有什么能动手脚的？”许苓这才回了下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早料到你会问”的意思：“多着呢。厂里上个月跑了三个，全是因为表上做的还是前年的老表，工种没更新。你去了别光看名字，对行程、对工时，要跟画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
她没再说下去，前面转出巷口，工贸城的大招牌露了出来。几个骑三轮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车上码着成摞的塑料筐。许苓侧身让了让，手背被风吹得发红。陆屿看着她那只手，忽然说：“你昨晚也跟赵姐一块儿忙到很晚？”许苓脚步没停：“我早回去了。赵姐自己留在中心值夜。倒是你，被扣在那边，天亮才出来，身上味儿还没散。”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刮过去的一阵风。陆屿没接话，只把怀里的表格又按了按。两人走了好一段，周围渐渐静下来，只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拴着的黄狗趴着喘气。许苓指了指前头一道蓝漆铁门：“就那儿了。食品厂后门，从这条巷进去。正门太显眼，赵姐交代从后门走。”
那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蒸面食的气味。许苓先一步推门进去，陆屿跟在后头。院子里摆着几排铁架，上面晾着白布围裙和套袖，地上有根橡皮水管，还在往外渗水。一个穿灰蓝工装的女人正蹲在台阶上摘菜叶，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手上没停。
许苓上前叫了声“秦姐”，那女人这才站起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这就是赵姐说的那个新来的？倒生得干净。”她朝陆屿走近两步，目光从他脸上一路看到脚，又转身上台阶，推开一扇纱门：“进来吧，别在院里站着。屋里说话。”
陆屿跟着她进去，屋里有股陈旧的纸箱味，一张长桌靠墙摆着，桌面压着玻璃板，下面夹着几张发黄的表格。秦姐从墙边柜子里抽出一个蓝皮文件夹，拍在桌上：“看吧。这就是这个月用的表。上午刚有一批填完，还没送上去。”许苓在陆屿旁边坐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别光站着，翻。”
他伸手翻开夹子，里面一页页都是手写表格，字迹有粗有细。他看得仔细，目光从姓名栏一寸一寸往下移，落到工时那一栏时，手指忽然停住。上头“出勤天数”写着二十六，底下“实际在岗”那一栏却被涂改过，字迹压成一团黑。秦姐在对面坐下，手指敲了敲桌沿：“看出来了？就说你们不识字的看不明白。赵姐偏叫你来。”
许苓冷下脸：“他识字。你这一格涂成那样，摆明了是后添的。”秦姐“哟”了一声，反而笑起来：“那你说，哪格是后添的？”陆屿没抬头，只把表格抽出来半截，指着那团黑字：“这一格。笔水都比别的深，而且写的是‘二十二’，底下还压着一个‘二十’的印子。”屋里静了一瞬，秦姐脸上那点笑收了，伸手把表格抢回去：“你看这么细干什么？厂里月底对不上，自然有人找赵姐说。你个小年轻，别替人出头。”
许苓站起来，手撑着桌沿，俯身看住她：“赵姐让我带他来，就是防着这桩。表我们要带走一份干净的，今天下午登记还要用。你给是不给。”秦姐瞪了她一眼，又瞥了陆屿一下，到底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空表甩过来：“拿去。下午要多少份，让赵姐自己派人来拿。”许苓把两张表抹平，折好放进提包，回头对陆屿说：“走，别跟她多磨。”
两人从后门出来，日头更高了些。许苓的脸色还没缓下来，走了几步才吐口气：“你眼睛是真尖。要不是你看出那格，今天又得拿几张旧表回去充数。”陆屿说：“那格改得不算高明，只是你们平常不细看。”她偏头看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回去我跟赵姐讲。你明天再来，最好还跟着我。”
快到服务中心时，许苓从提包里取出那两张干净表格，递到他手里：“放你身上。下午登记时有人问，就说从厂里刚拿的。”陆屿接过来，和怀里那张叠在一处。两人刚跨进院子，就看见赵姐站在廊下，正跟一个高个女人说话。那女人见他们回来，先转过脸来，朝陆屿笑了笑。许苓低声说：“这就是下午要登记那批的领队。你等会儿别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