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把手里那条湿乎乎的布片往盆里一按，仰起脸看那扇半开的窗，日光白花花铺进来，照得她耳尖发亮。她喘了两口气，才说出声：“澡堂……大池子，那是要当着一屋子人洗？姐，我有点怕。”
短发女人倚在窗边，烟夹在指间，朝她脸上喷了口橘子味的烟雾：“怕什么，进了这屋就没有你一个人的身子。你要是不去，明天食品厂看岗的活就换人。你当那厂里缺你一个？”
小唐肩膀一缩，脚踝上那根银链子跟着抖了抖。她跪坐起来，把睡裤往上提了提，嘴里嘟囔：“我没说不去……就是头一回，人多了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手不会放就放人身上。”短发女人把烟灰往窗台上磕了磕，冲床铺方向努努嘴，“你问问四号床的，头一回来这屋洗澡，她是怎么过来的。”
四号床的正把一瓶指甲油盖子咔嗒拧上，闻言抬了抬眼皮，笑得懒洋洋：“我啊，我头一回连门都不敢出，后来被按在池子边上，几个人轮着往我身上浇水，浇完也就那样了。洗着洗着就忘了羞。”
小夏这时还仰面躺在草席上，两腿并不拢，短裙翻在腰上。她肚皮上的东西被擦去了一半，剩下几道半干的印子。她偏过头，声音细得发颤：“那……那我这下面还火辣辣的，再洗一遍，会不会更……”
“更舒服。”短发女人接过话，烟从嘴里抽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你当你陆哥那根是烧火棍？洗一遍疼，洗两遍就开了。今晚大池子水热，正好给你松松劲儿。”
小夏脸涨得通红，把脸埋进枕头缝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小唐伸手去拉她胳膊，小声说：“起来吧，你总不能这副样子去澡堂。我给你把裙子整整。”
小夏哼了一声，腿动了动，却使不上力。她撑着胳膊往上挪了挪，小声说：“我腿软，站不住。”
“我扶你。”小唐弯下腰，想把同伴架起来。她自己跪久了膝头也发麻，两人一个带一个，歪歪斜斜才在床边坐直。小夏的底裤还挂在膝弯，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脸别开：“裤子……我的裤子。”
小唐蹲下去替她把那条棉质的东西顺着小腿捋下来，又把自己的睡裤整理好。她抬头看短发女人，问：“姐，澡堂在楼后头那间平房吗？昨天进来时我瞧见有根黑管子往外流水。”
“就那儿。”短发女人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一只铁皮盖子里，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三条深色大浴巾，往小唐怀里一甩，“拿着。你俩一人一条，剩一条给你陆哥。他今晚用得上。”
小唐手忙脚乱接住那几条厚实的东西，抱在胸前。小夏也慢慢找回了力气，把短裙拽下来遮住腿，又拿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她不敢看屋里其他人，只盯着地板上那盆已经凉了的水，里头浮着一片不知道谁掉的发圈。
翻杂志那位把杂志从脸上拿开，盘腿坐在上铺边上，朝下面吹了声口哨：“新来的就是好，洗个澡还让姐给备东西。我们那会儿可没这待遇，全用旧被单擦。”
“少贫。”短发女人斜她一眼，“你今晚也去。大池子隔三差五就缺人手，你去了帮着按按边角，别光顾着看热闹。”
“行啊。”翻杂志那位把杂志卷成筒，在掌心敲了敲，笑得意味深长，“我去帮谁按边角？帮新来的，还是帮咱这屋里头刚干完活的那位？”
短发女人没理她的浑话，转头看陆屿。他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旧衬衫敞开，露出带着汗意的胸膛。他伸手把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拨了拨，开口问：“澡堂这会儿有多少人？”
短发女人往窗外望了一眼，外墙根下还有几个女人在晾床单。她歪了歪嘴角：“估摸七八个。有几个是食品厂下白班的，有几个是后巷铺子里的，你去了就认得。”
“认得？”陆屿眯了眯眼。
“后巷那花衬衫今晚也来。”短发女人把窗子又推开一寸，外头晾衣裳的女人说笑声混着水声传进来，“她下午放你回来，晚上洗了澡才好说明天跟你赵姐交账。你当她白验你货？”
小唐抱着浴巾站在那里，听到“验货”两个字，喉咙里轻轻“咕”了一声。小夏偷偷拉她的衣角，小声问：“验货是不是就是……我们刚才那样？”
小唐不知道怎么答，耳朵红透了。她低头看自己脚踝上那串银链子，小声回：“可能……差不多。反正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短发女人听见了，笑了一声：“这话对。你俩记住了，在这屋里头，‘听话’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澡堂里不管谁叫你们，先应声，再动手。伺候不好，明天看岗的名单上就把你们俩名字划了。”
小夏腿又软了一下，幸亏被小唐扶住。她抬起眼，目光怯怯地扫向陆屿，嘴唇动了动，像要问什么，又咽回去。
陆屿已经走到门边，弯腰把踢在墙根的旧球鞋拎起来。他单脚站着套鞋，没回头，只说了句：“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再歇会儿。”
小唐赶紧拽着小夏往门口走：“能跟上，能跟上。姐，我们去了。”她回头朝短发女人点了下脑袋，又对四号床和翻杂志那位说：“那我们先……先过去。”
四号床的把指甲油瓶往床头小桌上一放，笑得像在看好戏：“去吧去吧，大池子里人一多，水都是浑的，别把自己洗丢了。”
小夏闻言脚步顿了顿，小唐却已拉着她跨出门槛。走廊里的灯没开，楼后头那根黑水管子还在滴答滴水。晚风从拐角卷过来，带着湿漉漉的皂角味和澡堂方向若有若无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