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在樓梯間沒停，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聽著上面那串亂糟糟的拖鞋聲，算準樓層，二樓感應燈亮，三樓感應燈亮，聲音繼續往上，三樓到四樓的轉角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膝蓋撞上樓梯扶手。
他加快腳步。
四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條細細的光。沈洛辰顯然來不及關門，諾亞伸手扳住門邊，側身擠了進去。
單人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那隻捏扁的湯杯上。沈洛辰站在床邊，背對著門口，肩膀劇烈起伏，棉T領口歪得更厲害，露出一大截後頸，皮膚白得發青，脊椎骨節節分明地凸出來。
「你出去。」沈洛辰的聲音悶悶的，沒轉頭，一隻手撐在床沿，指節用力到泛白。
諾亞沒出去。他把門關上，輕輕扣上門鎖，那聲「咔」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沈洛辰的肩膀震了一下。
「你連站都站不穩。」諾亞走過去，動作不快，像怕驚動什麼。他繞到沈洛辰面前，看見那張臉的瞬間，心臟被人狠狠掐了一把——沈洛辰的嘴唇沒有顏色，眼窩陷得更深，額角沁著薄薄的冷汗，那雙眼睛半睜著，瞳孔邊緣的紫光明明滅滅，像電壓不穩的燈管。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沈洛辰沒回答，咬著下唇把臉撇開。他不能看諾亞，一看就聞到那股甜香，比剛才在樓下濃了三倍不止，從諾亞領口、髮梢、溫熱的皮膚上一層層漫過來，像有人把蜂蜜直接倒在他鼻腔裡。他的胃痙攣了一下，尾巴根部在尾椎骨底下狠狠一抽，幾乎要破皮而出。
「你聞起來——」沈洛辰沒說完，手已經抓上諾亞的外套前襟，不是推，是抓。五指攥緊那一小塊布料，指節抖得像篩糠。他恨自己的手，恨自己的鼻子，恨整副該死的身體幾百年沒吃過一頓飽的，現在聞到諾亞就像快渴死的人聞到水。
諾亞沒退。他低頭看那隻抓在自己胸口的手，手背蒼白，指節泛青，指甲修得很短，指尖陷進他外套的尼龍布面裡，用力到布面凹出五個小坑。
「沈洛辰。」他伸手，手掌覆上那隻顫抖的手背，「你餓了對不對。」
不是問句，是結論。
沈洛辰的膝蓋真的軟了。他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上諾亞的鎖骨，鼻尖埋進諾亞外套領口的縫隙裡，那股甜香從那條縫隙直接灌進他的呼吸道、肺葉、血管，他聽見自己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輕很啞的喘，像是被燙到，又像終於喝到第一口水。
「諾亞……我要……」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命令，不是哀求，更像是身體裡某個餓了幾百年的東西終於掙脫理智，從喉嚨底爬出來，用他的聲帶說了一句實話。
諾亞的手臂繞過他後背，把他整個人撈進懷裡。沈洛辰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輕，隔著兩層衣服，肋骨一根根硌在諾亞胸口。諾亞收緊手臂，下巴抵在沈洛辰頭頂，感受到那頭灰白短髮下顱骨的弧度，後腦杓的溫度涼得不像活人。
「好。」諾亞的聲音很輕，嘴唇貼著他的髮絲，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你要什麼都給你。」
沈洛辰的意識開始模糊，但身體沒有。他的身體比意識清楚一百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知道這個人身上的東西是他餓了百年唯一想吃的。他的臉往諾亞頸窩裡蹭，鼻尖壓上頸動脈的位置，嘴唇貼上去，不是吻，是聞——他聞到皮膚底下流動的精氣，溫熱、飽滿、甜得像諾亞這個人本身。
「嗯……」那聲喘從他鼻腔溢出來，悶在諾亞頸側，濕濕熱熱的。他的雙手從外套前襟往上攀，攀過肩膀、後頸，十指插進那頭紅髮裡，髮絲從指縫間滑過，觸感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燙的，軟的，太陽曬過的麥田那種溫度。
諾亞被他蹭得呼吸一滯。沈洛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但手指抓他頭髮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那張臉埋在他頸側，嘴唇一下一下擦過他的皮膚，不是刻意，是控制不住——沈洛辰下意識在找最好聞的那個點，鼻尖順著頸動脈的走向慢慢往下滑，滑到鎖骨窩的位置，在那裡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甜……」沈洛辰的聲音已經不是清醒時那個懶洋洋的調子了，糊糊的，軟軟的，像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他的舌尖從唇縫間探出來，輕輕碰上諾亞鎖骨窩那一小塊皮膚，溫的，鹹的，甜的——甜味不是來自皮膚本身，是底下流過的那一脈精氣，隔著薄薄一層皮肉，在他舌尖上炸開。
諾亞的呼吸斷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