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那一步的距離還在，風把諾亞那句「那你告訴我啊」吹得零零落落，沈洛辰卻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臉別開，月光從他的側臉滑過去，照不進他眼睛裡那片壓得很低很低的陰影。他的拳頭鬆了又握，握了又鬆，最後把兩隻手都塞進外套口袋裡，布料底下的指節還在微微發抖。他其實想走，想逃，想離諾亞越遠越好，可是諾亞身上那股甜香像一隻無形的手，從他鼻腔一路摸到後腦，把他釘在原地。
「明天別再來找我。」
聲音從他咬緊的牙關間擠出來，啞得像在砂紙上拖過，不重，卻每一個字都砸得很沉。他沒等諾亞回應，轉過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比剛才繞操場時快了一截，鞋底磨過跑道上的紅色細砂，發出細碎又急促的沙沙聲。
諾亞站在原地沒追。
他看著沈洛辰的背影被路燈一格一格拉長又縮短，那件外套在夜風裡啪嗒啪嗒地拍著，整個人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吹斷的線。他沒有喊，沒有跑，只是把那一步的距離用視線填滿，直到沈洛辰轉過宿舍轉角，徹底消失在那排矮矮的欒樹後面。胸口有種奇怪的癢，像被什麼細細的東西勾了一下，不痛，卻讓他站在原地多待了五分鐘才走。
諾亞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剛才被沈洛辰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圈淺淺的紅，不是掐的，是溫度差。沈洛辰的手冷得不像是這個季節該有的溫度，像冰過的水袋忽然貼上熱燙的皮膚，溫差大到會痛。
他把外套拉鍊拉上，慢慢往校門外的方向走。風把他那頭紅髮吹得一團亂，他撥了兩下就不撥了，只是把手插進口袋，低著頭走。
隔天早上九點零五分，通識課教室的門被推開。
沈洛辰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抵在立起來的課本上，眼皮半垂，整個人縮在外套裡像一團沒睡醒的灰白色影子。他聽到門開的聲音沒抬頭，直到那陣腳步聲從階梯教室的後門一路往下走，停在他正後方那排。
然後那股味道就來了。
甜的，溫的，像剛煮好的焦糖牛奶從鼻子灌進整個胸腔，把他那頭餓了太久的東西一鞭子抽醒。沈洛辰的背在瞬間僵直，尾巴在褲管裡狠狠一抽，鱗片刮過小腿上那道還沒結痂的淺紅痕，疼得他腳趾在鞋子裡蜷起來。
諾亞在他正後方坐下，書包擱在隔壁空位上，從裡面拿出一個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和一瓶溫豆漿，輕輕放在沈洛辰的桌角。他的膝蓋在桌下不經意碰到沈洛辰的椅背，沈洛辰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往前縮了一下。
「早安。」諾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沒睡飽的鼻音，但語氣裡沒有半點昨晚被丟在操場上的怨氣。
沈洛辰沒動。他的眼睛盯著課本上那行根本讀不進去的字，餘光卻落在桌角那個三明治上——鮪魚口味的，包裝上印著那個他每次經過便利商店都會多看一眼的三角形標誌。
他沒有問諾亞怎麼知道。
他只是把課本往前推了半公分，讓那個三明治不在他視線正中央，卻也沒推回去。
「我不餓。」他說，聲音悶在外套領子裡。
諾亞沒回話，撕開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包裝，安靜地咬了一口。咀嚼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夾在教室前方教授調整麥克風的雜音和陸續走進來的學生腳步聲之間，像一層很薄的背景音。沈洛辰的胃卻在這層背景音裡狠狠抽了一下，不是餓，是餓過頭之後那種空到發酸的絞。
他把外套拉得更緊，尾巴在褲管裡絞成一團。
接下來幾天，諾亞每天都出現在通識課教室門口。不堵人，不追問，只是提早十分鐘到，坐在沈洛辰後方那排，桌上永遠多一份沒拆封的三明治。沈洛辰一次都沒碰過，諾亞也沒問過，放學後那些三明治就靜靜地躺在垃圾桶最上層，包裝完整，連吸管都沒拆。可是沈洛辰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專心，諾亞的呼吸聲、翻書聲、甚至只是往椅背靠一下的細微震動，都像有人拿羽毛在他後頸來回搔。
但諾亞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沒睡好。大學開學以來的作息亂得一塌糊塗，熬夜念書、早上灌咖啡、中午趴在圖書館桌上補眠，疲倦是正常的。可是那種疲倦跟以前不一樣，不是單純的想睡，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酸軟，像有什麼東西被一縷一縷從身體深處抽走。
他開始做夢。
夢裡有大片大片的紅色，不是血，是頭髮，被風吹得滿天飛揚的紅髮。紅髮底下有一對紫色的翅膀，不是鳥的那種羽毛，是薄薄的、透光的膜，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磷光。翅膀的主人背對著他，肩膀很窄，脊椎的線條一路往下收進一條細長的尾巴裡，尾巴末端輕輕勾著，像在等人伸手去握。諾亞在夢裡真的伸手了，指尖碰到那條尾巴的瞬間，一股酥麻從指腹竄上手臂，燙得他整個人發軟。
他想走過去，腳卻沉得像陷在泥裡。那對翅膀忽然抖了一下，轉過來的臉只有一半，灰白色的短髮蓋住眉毛，露出底下一隻泛著紫光的眼睛，眼眶紅紅的，睫毛溼溼的，嘴巴在動，說的話他聽不見。
然後他就醒了。
每次醒來都滿身汗，心跳快得像剛跑完操場，枕頭套上沾著幾根自己的紅髮。他照鏡子時發現臉色比前幾天又差了一點，眼下的青灰色從淡淡的變成沉沉的，嘴唇的顏色也淺了。他對著鏡子捏了捏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搞什麼，睡得跟沒睡一樣。」
但他沒多想，照樣去上課，照樣在通識課教室門口等沈洛辰，照樣在圖書館趴睡。
那天下午沈洛辰翹了後面的選修課，繞到圖書館分館想找本期末報告要用的資料。他沿著靠窗那排長桌往裡走，走到最裡側那個他常坐的座位時，腳步忽然停住了。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可是諾亞趴睡的姿勢讓領口敞開了一截，後頸到鎖骨的線條全露在午後的光裡，沈洛辰的喉嚨像被什麼掐住，視線怎麼都移不開。
諾亞趴在桌上，臉側枕著自己的手臂，那頭紅髮亂糟糟地散在桌面和肩膀上，呼吸很淺，嘴唇微微張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筆還握在手裡，筆尖停在寫到一半的句子尾端，墨水已經乾了。
沈洛辰站在他旁邊，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低著頭看。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不對。
諾亞身上的精氣甜香，淡了。
不是消失，不是散掉，是濃度不對。那層一直以來濃到讓他站遠一點都能聞得到的焦糖牛奶味，現在像是被人從杯子裡先舀走一瓢，剩下來的還是甜的，可是稀了，薄了，像兌過水的牛奶，聞起來隔著一層紗。
沈洛辰的瞳孔在瞬間收縮，眼白邊緣那圈淡紫色像被電到一樣驟然擴散，把整雙眼睛染成一種不自然的淺藤花色。
他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全部收光。
沒有慵懶，沒有隨性，沒有那種半垂著眼皮懶得理全世界的散漫。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嚥某種吞不下去的東西。他的手抬起來——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抬——停在諾亞頭頂上方幾公分，五指張開，沒有落下。
百年前那張蒼白的臉、那雙慢慢閉上的金色眼睛、那句輕到幾乎聽不見的「沒關係，我不痛」，全部在一瞬間擠進他腦海裡，像一本他燒了一百年都燒不掉的書被誰一把翻到最後一頁。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再一步，第三步撞到後面那排書架，鐵架的涼意隔著外套滲進背脊。他轉身就走，步伐比那天晚上從操場離開時更快，幾乎是用逃的，連經過借書櫃檯時管理員跟他打招呼都沒聽到。褲子裡那根半硬的東西頂著拉鍊，痛得他每走一步都在心裡罵自己。
那天晚上諾亞傳訊息給他，問他今天怎麼沒去通識課。
已讀。沒回。
隔天諾亞又傳：「明天要交分組作業大綱，你記得寫。」
已讀。沒回。
再隔天，諾亞在教室門口等了一整個課間休息，沈洛辰沒有出現。他跑去圖書館分館，那個靠窗最裡側的座位空空的，桌上沒有攤開的書，椅子上沒有那件老是披在椅背的外套。他去飲料店二樓繞了一圈，那個靠牆的兩人小桌坐著一對不認識的情侶，桌上擺著兩杯插了吸管的珍奶。
諾亞站在飲料店樓下拿出手機，撥了沈洛辰的號碼。響了三聲，轉進語音信箱。他再撥，響了兩聲被掛斷。他站在騎樓下看著螢幕上那行「通話已結束」的字樣，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再撥。他忽然很想見他，不是想問清楚，是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像被什麼牽著走。
他把那一步的距離，從操場走回宿舍那條路，從圖書館分館走到飲料店那條路，全都走了一遍，找不到人。
第三天晚上，諾亞站在沈洛辰宿舍樓下。
他沒有傳訊息，沒有打電話，就只是站在那盞路燈底下——和上次深夜揮手的位置一模一樣——抬頭看著五樓那扇窗。窗簾拉著，縫隙透出一小條淺淺的黃光，光沒熄，裡面有人。
他等。
等了四十分鐘，宿舍大門開了。沈洛辰拎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垃圾走出來，穿著拖鞋，外套拉鍊沒拉，裡面那件棉T領口鬆垮垮地歪向一邊，露出一小截鎖骨。他走了三步才看到路燈底下的諾亞，腳步驟停，垃圾袋在他手裡晃了一下。
諾亞從燈下走過來，走到他面前，一步的距離。他沒有停，又往前跨了半步，胸膛幾乎要貼上沈洛辰的胸口。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他的聲音不重，不逼，不像質問，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想通的事情。他伸手，指尖碰到沈洛辰外套拉鍊的邊緣，沒有拉，只是停在那裡。
沈洛辰的臉像被人抽掉一層血色，原本就蒼白的皮膚在路燈下白得近乎透明，額角的青筋浮了一下。他沒有等諾亞說完下一句，手上那袋垃圾掉在地上，兩手同時推上諾亞的胸口，力道不重，卻推得諾亞退了半步。
「你什麼都不知道。」沈洛辰的聲音在抖，不是怒，是怕。怕到連嘴唇都在抖，瞳孔邊緣的紫色濃到快要滴出來，那對沒有現形的角在頭骨根部隱隱發脹，像被恐懼硬生生逼出來的生理反應。他推完就退，退得比上次在操場更快，腳跟撞上宿舍門口的臺階，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轉身就往樓梯口衝。他恨自己剛才碰到諾亞胸口時，手掌居然捨不得離開。
諾亞被推得胸口發悶，但他站穩了沒追，只是看著沈洛辰的背影在樓梯口那盞感應燈亮起的瞬間頓了一下——不是不想跑，是腿軟，膝蓋彎了一下，手扶上牆壁才穩住。諾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碰到沈洛辰拉鍊的那幾根指尖還在發麻，像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沈洛辰。」
諾亞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被水泥牆壁彈成悶悶的回音。
「再不吃飯你會昏倒的。」
感應燈滅了。樓梯口暗下來，沈洛辰沒有回答，只有拖鞋踩上臺階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又急又亂，像有人把心臟從胸腔裡掏出來，丟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滾。諾亞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一路往上，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放他走。他邁開腳步，跟著走進樓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