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辰把那團捏扁的紙杯往書桌角落推了一下。
紙杯晃了晃，杯口歪歪扭扭的邊緣碰到桌燈底座，發出輕微的喀一聲。房間裡很靜，空調的送風聲低低地響著，窗簾已經拉回原位，遮住了外面那片暗藍色的夜。
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有點涼。
手機擱在枕頭旁邊，螢幕忽然亮起來。光線從床的方向打過來，把書桌前的椅子腳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沈洛辰沒動，過了好幾秒才側過頭去看。
螢幕上跳出一則訊息。
「睡不著，我在你宿舍樓下，陪我走一下操場好嗎。」
沒有問號，不是問句，像是知道他一定會看。
沈洛辰盯著那行字，盯到螢幕自動暗掉，又伸手點亮。他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打出來。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淺淺的兩片灰。
飢餓感從下午到現在都沒退，悶悶地壓在小腹底下，像一團不燙不涼的火。尾巴貼著褲管內側，鱗片脫水翹起的邊緣刮過小腿皮膚，細細的刺。
他知道自己應該把手機放回去，躺上床，關燈，閉眼，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可是他已經拿起外套了。
宿舍電梯在深夜裡空無一人，金屬門映出他的倒影——灰白色頭髮有點亂，蒼白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睛亮得不太正常，瞳孔邊緣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紫。他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遮住半張臉，電梯門開的時候，一樓大廳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來。
玻璃門外，斜坡上，風比剛才更大了些。
諾亞站在路燈邊上，紅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外套還是沒拉拉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又折返回來。他聽見玻璃門打開的聲音，轉過頭，金色眼睛在夜色裡亮了一下。
「你下來了。」諾亞說。
不是「你怎麼下來了」，不是「我以為你不會下來」。語氣很平常，像是約好了一樣，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得有點得意。
沈洛辰把下巴縮在外套領口裡，聲音悶悶的：「你不是要走了。」
「我有說要走嗎。」
「你剛才——」
沈洛辰說到一半閉上嘴。他不想承認自己隔著窗簾縫偷看了那麼久。
諾亞也沒追問，只是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操場的方向指了一下：「走一圈就好，走完我就放你回去睡覺。」說完也沒等沈洛辰回答，自顧自地邁開腳步，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眼神很亮，像在確認他會不會跟上。
沈洛辰想說不要。
腳卻動了。
深夜的操場沒有人，跑道兩側的欒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樹影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碎波浪。操場中央的草皮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月光照上去，泛著淡白色的光。
諾亞走在外圈跑道靠內那一側，沈洛辰隔了半步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重疊在紅褐色的跑道上，分不清楚哪一截是誰的。
「你室友睡了？」諾亞先開口。
「我一個人住。」
「喔。」諾亞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意義不明的滿意。
又走了半圈，諾亞忽然停下來。
沈洛辰多走了兩步才意識到，回頭看他。諾亞站在原地，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鼻樑的陰影落在另一邊臉頰上，那雙金色眼睛直直地看過來，沒有平時的笑意，也沒有剛才說「你下來了」的時候那種得意。
「沈洛辰。」
諾亞叫他全名的時候，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
「你是不是在躲我？」
風忽然變大了，一陣一陣地灌進跑道兩側的樹梢，葉子互相摩擦的聲音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沈洛辰站在三步之外，外套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滑，露出整張臉。他沒有閃開諾亞的視線，但也沒有回答。
「從第一次在飲料店你看到我的時候，」諾亞往前走了一步，「你的表情就很不對勁。像是看到鬼，又像是看到什麼你很怕的東西。」
第二步。
「後來我坐到你對面，你整個人繃得跟什麼一樣。」
第三步。
「請你吃飯，你把整碗飯吃完了，連湯都喝掉了，可是從頭到尾都不看我。」
沈洛辰發現自己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到跑道邊緣的白色標線，塑膠顆粒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聞到諾亞身上的味道——不是沐浴乳或洗衣精那種人工香氣，而是從皮膚底下、從血液裡、從每一次心跳裡散發出來的，甜。
像是某種水果熟透之後，果皮微微裂開時滲出的那一滴汁液。
他的尾巴在褲管裡猛地抽搐了一下。
「還有你的身體。」諾亞繼續說，又往前一步，「你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都青了，走路的時候有時候會晃，像是沒吃飯，可是你明明吃了。」
「我沒事。」沈洛辰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乾的。
「你騙誰。」諾亞的口氣很輕，輕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距離已經近到只剩下一步。沈洛辰的背碰到了操場邊緣那棵最大棵的欒樹，粗糙的樹皮隔著外套布料抵住他的肩胛骨。諾亞就在他面前，紅頭髮被風吹得往前飄，有幾根幾乎要碰到他的額頭。
諾亞伸出手。
指尖對準他的臉頰，慢慢地靠近，像是怕驚動什麼。
沈洛辰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手比腦子快，猛地抓住諾亞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得諾亞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諾亞的皮膚很燙，脈搏在他掌心裡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像在把他的理智敲碎一小塊。
他不可以碰。
碰了他會吸到。
吸了他會——
沈洛辰像被燙到一樣放開手，往旁邊退開兩步，肩膀撞到另一棵樹的樹幹。他側過身，不讓諾亞看到自己胸口起伏的幅度，聲音卻壓不下來，低低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你再靠過來會後悔。」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但諾亞聽得很清楚。
「我不後悔。」
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是這句話早就在諾亞嘴裡等好了，只差一個說出來的時機。
沈洛辰的肩膀震了一下。
他轉過頭，諾亞就站在他退開的那個位置沒動，月光照在那張臉上，金色眼睛裡映著一小點一小點碎碎的光，表情認真得和剛才在宿舍樓下揮手時判若兩人。
「你什麼都不知道。」沈洛辰的聲音啞了。
「那你告訴我啊。」諾亞往前跨了一步，距離又回到一步之內。他沒有再伸手，只是站著，把兩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擱在那裡，不逼也不退。「你為什麼要躲我，為什麼你的手那麼冰，為什麼你明明不想理我還是會下來陪我走操場——你告訴我。」
沈洛辰低著頭，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陷出一排彎彎的月牙印。他的身體在極輕極輕地抖，不是冷，是身體裡那頭餓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在撞籠子。
理智說，走。
飢餓說，他就在你面前。
他的味道就在你面前。
沈洛辰抬起眼。
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眼尾的睫毛溼溼地黏在一起，瞳孔邊緣的紫色比剛才又濃了一點。他看著諾亞，拳頭鬆開，又握緊，掌心裡的月牙印從白色掐成紅色。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刮出來。
諾亞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步的距離，月光把他紅色的頭髮染成一層淺淺的銀。風從操場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把諾亞身上那股甜香一起送到沈洛辰鼻尖。
沈洛辰的尾巴在褲管裡絞緊，鱗片刮過小腿，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沒有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