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沿著宿舍區的圍牆一路吹過來，把路旁那排欒樹的葉子搖得沙沙響。沈洛辰走在前面，湯杯在他手裡穩穩捧著，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夠讓身後那個人跟得上。
諾亞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踩著他的影子走，走了大半條路都沒出聲。沈洛辰也沒說話，兩個人的沉默被風填滿，偶爾夾雜遠方機車引擎的低鳴。
走到宿舍大門前的斜坡時，沈洛辰停下腳步。
諾亞差點撞上他的背，緊急煞住，一手從口袋抽出來扶住他的肩膀。「到了？」
「到了。」沈洛辰側過身，用肩膀把他的手抖掉，「你可以回去了。」
諾亞沒動，視線越過他肩膀往宿舍門裡瞄了一眼。門禁的感應燈亮著黃光，大廳裡有個管理員低頭滑手機，電梯門上方的數字停在七樓。
「你住幾樓？」諾亞問。
「關你什麼事。」
「下次送宵夜才知道要按幾樓啊。」
「我不吃宵夜。」
「你今天晚上就吃了。」諾亞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而且你還喝湯了。」
沈洛辰喉嚨一緊，把湯杯往胸口挪了挪，像在護著什麼東西似的。「那是你硬塞給我的。」
「對啊，我硬塞的。」諾亞笑了一下，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感應燈的光暈裡亮了一瞬，「所以你現在要還我嗎？」
沈洛辰沒說話。
諾亞也沒真的伸手去拿。他就站在斜坡上，風把他的紅髮吹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他沒撥開，只是歪著頭看沈洛辰，嘴角那抹笑意淺淺的，卻怎麼也吹不散。
「明天見。」諾亞說。
沈洛辰轉過身，走進宿舍大門，沒有回頭。
感應燈在他身後暗掉，又在他刷卡過閘門的時候重新亮起。他按下電梯鈕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餓。
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他從門縫裡看見諾亞還站在斜坡下面，朝他這邊揮了揮手。
他沒揮回去。
五樓的走廊燈有一盞壞了，明滅明滅地閃。沈洛辰摸黑走到盡頭的單人房，掏鑰匙的時候尾巴從褲管裡滑出來，有氣無力地垂在地上，尖端那截深紫色的皮膜蹭過地板磁磚，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他走進去，把揹包甩到椅子上，湯杯放在書桌正中央，然後整個人跌進床鋪裡。
宿舍的床很窄，九十公分寬，剛好夠他一個人躺平。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住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枕頭套有洗衣精的味道，檸檬味的，和諾亞身上那股甜香完全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他的胃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飢餓，是那種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空乏感，像是有人把內臟一件一件拿出來，洗乾淨了，卻忘了放回去。他把身體蜷起來，膝蓋縮到胸口，尾巴無力地搭在床沿，末端的鱗片因為脫水而微微翹起。
下午在圖書館分館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嚴重。那時諾亞睡著了，抓著他的手腕，掌心是熱的，精氣的甜香從那隻手掌一層一層地漫過來，近得他只要低下頭就能碰到，近得他只要張開嘴就能吸到。
可他沒吸。
他連聞都不敢多聞，屏著呼吸把臉轉開，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現在想起來，那股香氣還黏在鼻腔後方，淡淡的，卻怎麼也吐不掉。
沈洛辰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側過頭，看向書桌。
那杯湯安安靜靜地站在桌燈旁邊，紙杯外壁凝了一圈水珠，沿著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聚成一小灘透明的水漬。燈光穿過紙杯，在牆上投出一個圓圓的影子。
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動。
又震了一下。
沈洛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瞇起眼睛。通知列跳出一條訊息，發送者的名字只有一個字：諾亞。
他什麼時候存了這個號碼？
他根本不記得有給過諾亞手機號碼。
點開訊息，只有一行字：「睡不著，我在你宿舍樓下。」
沈洛辰瞪著螢幕上那幾個字，尾巴在床沿彈了一下，打在床架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他坐起來，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餓出來的暈眩像一層薄紗蓋在視線上。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一步一步走到窗邊。
窗簾是拉上的，米白色的布簾，宿舍配的，洗過幾次之後邊角有點起毛球。他用指尖撥開一條縫，往下看。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紅頭髮，金色眼睛，仰著臉，正對著他這扇窗。
諾亞的外套拉鍊沒拉，裡面那件黑色帽Ｔ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整張臉。他看見窗簾動了，眼睛亮了一下，舉起手朝他揮了揮，幅度很大，像是怕他沒看到。
沈洛辰的手指收緊，把窗簾握皺了。
他應該要下樓。他應該要下去跟諾亞說，半夜不要跑來別人宿舍樓下，很危險，會被舍監趕走，會被當成怪人，會被——
會被什麼？
他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的腳釘在原地，一步都動不了。
不是不想下去。
是不敢。
這兩個字從心底浮上來的時候，沈洛辰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路燈感應到時間，自動從白光切成了暖黃色的夜間模式。
最後他隔著玻璃，舉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就一下。
樓下的諾亞靜了兩秒，然後笑開了。那個笑容從五樓看下去還是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刻在夜色裡的一條弧線。諾亞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比了個手勢——手掌貼在臉頰旁邊，歪頭，往下壓了兩下。
快睡。
沈洛辰讀懂了。
諾亞比完手勢，把手插回口袋，轉身沿著斜坡走下去。紅頭髮在路燈的光暈裡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欒樹的影子底下。
沈洛辰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路燈感應不到任何動靜，啪一聲熄掉，整條路陷進深夜的暗藍色裡。
他轉身走回書桌，低頭看著那杯湯。
早就涼透了。
紙杯外壁的水珠已經乾了，留下幾圈淺淺的水痕。他把杯子捧起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湯是鹹的，帶著滷肉的醬油味和一點點八角香，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胸口卻像被什麼熱的東西燙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
然後一口接一口，把整杯湯喝完。
紙杯空了，他把杯子捏扁，捏到杯口變形，手指陷進紙壁的凹痕裡。眼眶很熱，鼻腔很酸，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掛了一點水光，沒有掉下來。
他把捏扁的紙杯放在桌上，推開窗簾再看一眼樓下。
路燈是熄的，路上沒有人。
只有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