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層薄薄的黑紗，把整條校園路裹得軟軟的。路燈的光暈一團一團落在地上，兩人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被下一盞燈截斷又重新長出來。
沈洛辰走得不快，步伐散漫得像在散步，可他右肩始終和諾亞保持著一掌的距離。諾亞靠過來一點，他就往外挪一點，不明顯，卻從沒漏掉過。
諾亞側過頭看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沈洛辰的側臉輪廓勾出一道淺淺的銀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了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像在發呆，又像在忍耐什麼。
「欸，沈洛辰。」
諾亞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洛辰沒轉頭，只是嗯了一聲，尾音懶懶地拖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你是不是很不會拒絕人啊？」
這句話讓沈洛辰的腳步頓了一拍。
他終於偏過頭，用那種「你在說什麼鬼」的眼神瞥了諾亞一眼。
「我剛才拒絕你兩次。」他的語氣平平的，「吃晚餐，不要。一起念書，沒回答。」
「可是你還是在這裡啊。」諾亞笑了，眼睛彎成兩枚金色的月牙，「而且你沒說不要一起走。」
沈洛辰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沒接話。
他沒辦法說那句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一百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對這個人說不出真正的「不要」，那兩個字到了嘴邊會自動化成沉默，然後沉默又化成腳步，最後就是他像現在這樣，走在諾亞旁邊，走在一條他根本不該走的路上。
諾亞見他不講話，也不追問。他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仰頭看天空。
「今天月亮好大。」
沈洛辰下意識跟著抬了一下頭。
月亮確實很大，圓得近乎不真實，掛在圖書館分館的屋簷上方，銀白色的光把屋頂的瓦片照得一清二楚。空氣裡有草的味道，還有從校外小吃街飄過來的滷味香，混著一點機車廢氣的嗆。
「欸，你真的不吃喔？」諾亞又把話題拉回來，語氣裡多了一點點耍賴的味道，「我肚子好餓。」
「你自己去吃。」
「一個人吃飯很無聊耶。」
「你可以找別人。」
「我就想找你啊。」
這句話說得太理所當然了。
沈洛辰的手指在揹包背帶上收緊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褲管底下的尾巴尖抖了抖，他立刻把腳步踩重一點，把那截不聽話的東西壓回去。
「你很奇怪。」他低聲說。
諾亞歪頭看他。「哪裡奇怪？」
「才認識沒多久，為什麼一直纏著我？」
諾亞停下腳步。
沈洛辰多走了兩步才發現右邊的人不見了，他停下，回頭看。諾亞站在路燈下，紅髮被光打成接近橘色的暖調，他的表情不是被傷到的委屈，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諾亞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卻更坦率，「就是⋯⋯看到你的時候，覺得不應該放你一個人。」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諾亞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撥了一下，眼睛還是看著沈洛辰。
「很奇怪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沈洛辰沒有說奇怪，也沒有說不奇怪。
他只是站在原地，和諾亞隔著三步的距離，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撞了一下，軟軟的，酸酸的，像一顆放了一百年沒敢吃的糖，忽然被人拿起來，舔了一口。
「⋯⋯走了。」他轉回去，聲音悶在晚風裡。
諾亞邁開步子跟上來，這次他沒有再保持那個一掌的距離，肩膀直接擦過沈洛辰的，然後就那樣貼著走。
沈洛辰沒有躲開。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是因為太冷了，不是因為別的。雖然今晚的氣溫根本不算冷。
兩人走出校門口的時候，後門那間滷肉飯的燈箱在對街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得人行道上一片暖融融的。排隊的人不多，空氣裡的滷汁香比剛才濃了十倍，混著油蔥和五香的氣味，連沈洛辰的胃都輕輕抽了一下。
諾亞像是感應到什麼似的，立刻轉頭看他的肚子。
「你餓了。」
「沒有。」
「有，你肚子叫了。」
「那是風聲。」
諾亞笑出來，笑聲很輕很短，卻好聽得像有人用指尖撥了一下吉他弦。「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說謊。」
他說完，忽然伸出手，扣住沈洛辰的手腕。
動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但扣的位置很準——拇指壓在脈搏上，四指圈住腕骨，力道剛好讓人掙不開，又不至於弄痛。
沈洛辰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腕被諾亞握著的地方像被點了一把小火，熱度從那裡一路燒上手臂、肩膀，直直竄進胸腔裡。他聞到諾亞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精氣的甜香，從諾亞的體溫裡蒸出來，混著一點點傍晚在圖書館沾上的舊書紙味，還有外套纖維吸收了一整天陽光後殘留的淡淡暖意。
那股甜香比剛才在分館裡更濃了。
濃到沈洛辰的舌尖不自覺地抵住上顎，喉嚨深處泛起一陣乾渴。
「放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在咬牙。
諾亞沒放。
「你先答應跟我吃滷肉飯。」
「你幾歲啊你。」沈洛辰瞪他。
「十九。」諾亞理直氣壯地說，「怎樣，你要看身分證嗎？」
沈洛辰深吸一口氣，想把尾巴壓好，想把手腕抽回來，想把自己從這個人身上剝開。可諾亞的手握得太緊了，不是力氣上的緊，是另一種——像是篤定他不會真的甩開，像是知道他捨不得。
他恨死這種被看穿的感覺。
「⋯⋯一碗。」沈洛辰把臉別開，看著對街那個滷肉飯的燈箱，聲音小得像在用嘴角擠出來，「就一碗，吃完我就走。」
諾亞的眼睛亮了。
他鬆開沈洛辰的手腕，卻沒有立刻退開，而是順手把沈洛辰的外套領子翻了翻，把被風吹歪的領口整理好。
「走啦，我請你喝湯。」他說完，率先邁開步子，往對街走去。
沈洛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諾亞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圈隱約的溫度，皮膚上沒有痕跡，可他覺得那道熱已經烙進去了，烙進一百年前同一個人留給他的、至今沒癒合的地方。
他把袖子拉長一點，蓋住那截手腕。
然後他跟了上去。
⋯⋯
滷肉飯的攤子不大，鐵桌鐵椅排在騎樓下，桌面被歷代客人擦得發亮。諾亞找了最靠裡的位子，讓沈洛辰坐裡面，自己坐在靠走道那一側。
「老闆，兩碗滷肉飯，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再加一碗貢丸湯、一盤燙青菜。」諾亞連菜單都沒看就喊了。
沈洛辰把揹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抬眼看他。「你點那麼多幹嘛。」
「怕你只點一碗小的，然後吃兩口就說飽了。」諾亞把免洗筷從塑膠套裡抽出來，互相刮了刮，遞給他，「這招我爸以前常用，我見多了。」
「我不是你爸。」
「廢話，你那麼年輕。」
沈洛辰接過筷子，沒說話。
他一百多歲了，被一個十九歲的人說年輕，荒謬到連吐槽都懶得吐。
飯上來得很快，肉燥的醬色滲進飯粒裡，油亮亮的，旁邊還擱了一小片黃色的醃蘿蔔。沈洛辰低頭聞了一下，胃又抽了一次。
他是真的餓了。
不是對人類食物的那種餓，是更深的、連骨頭都在發空的那種。諾亞就坐在他旁邊，距離近到他只要稍微偏過頭，鼻尖就會碰到諾亞的肩膀。那股甜香一波一波地漫過來，和滷肉飯的香氣攪在一起，讓他有點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吃哪一個。
「你不吃喔？」諾亞已經扒了兩大口，腮幫子鼓鼓的，抬頭看他。
沈洛辰把筷子插進飯裡，夾起一小口，放進嘴裡。
肉燥偏甜，肥肉的比例剛好，入口就化了。他嚼了兩下，吞下去。
諾亞看著他，等他吞下去才問：「好吃嗎？」
「嗯。」
「那你多吃一點。」諾亞把自己那碗大的推過來一點，又推回去，像是忽然想起來不能這麼明顯，改口說：「燙青菜你也要吃，不然營養不均衡。」
沈洛辰忽然停下筷子。
他轉頭看諾亞，諾亞正低著頭喝湯，側臉的線條被熱湯的蒸氣模糊了。紅色的頭髮從耳後垂下來幾根，髮尾沾到一點湯汁，他自己沒發現。
一百年前那個人也會這樣。
吃飯吃到一半，總是把好東西推到他面前，說「你多吃一點」。然後那個人就會笑，笑起來也是這樣，眼睛彎彎的，金色的瞳孔裡像住了一小片秋天的陽光。
沈洛辰把視線收回來，筷子戳進飯裡，戳得有點用力。
「你不要對我太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隔壁桌的聊天聲蓋過去。
諾亞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顆飯粒。「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諾亞放下湯匙，拿紙巾擦了擦嘴，把那顆飯粒也擦掉了。他看著沈洛辰的側臉，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
沈洛辰被他看得後背發緊。他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燙青菜還沒吃。」
「⋯⋯」
沈洛辰認命地把筷子拿回來，夾了兩根青菜，放進嘴裡嚼。諾亞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喝他的湯。
吃完飯，諾亞去結帳的時候和老闆多聊了兩句，內容不外乎是「這間開幾年了」「你們學生常來嗎」這種沒營養的話。沈洛辰站在騎樓下等他，揹包掛在單邊肩膀上，夜風一陣一陣地把他的頭髮往後吹。
他的尾巴在褲管裡不安分地扭了一下。
他低頭瞪了一眼自己的腳踝，像是在瞪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諾亞從攤子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杯外帶的熱湯，遞到他面前。
「老闆說這是最後一碗，沒人點，他送你的。」
沈洛辰看著那杯湯，沒接。「你剛才不是請過了。」
「那是內用的，這是外帶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杯你可以帶回去宿舍喝。」諾亞把湯塞進他手裡，紙杯的溫度剛好，不燙手，暖烘烘地貼上他的掌心，「晚上會冷。」
沈洛辰握著那杯湯，紙杯底部的熱度沿著掌紋慢慢滲進去。
他想說不用，想說你拿去喝，想說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那杯湯捧在兩手之間，低下頭，讓紙杯冒出的白煙輕輕撲上他的下巴。
諾亞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在夜色裡暗了一點，變成接近琥珀的顏色。他看著沈洛辰低頭的樣子，忽然伸手，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沈洛辰的額頭。
沈洛辰抬眼瞪他。
「幹嘛。」
「你剛才說『你不要對我太好』，」諾亞把雙手插回外套口袋裡，歪頭看他，語氣是輕的，眼神卻不是，「可是我沒有對你特別好啊，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想對你好，不行喔？」
沈洛辰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風從兩人中間吹過，紙杯裡的湯面輕輕晃了一下。他把杯子握緊了，握到紙杯微微變形，才低聲說了句：「⋯⋯隨便你。」
諾亞笑了。
笑得和剛才在分館裡醒來時一樣，像尋到寶物的那種笑。
「走吧，我陪你走回宿舍。」
「你又不知道我住哪。」
「你告訴我啊。」
「不要。」
「那我就跟著你走，遲早會知道。」
沈洛辰邁開步子，走得比剛才快，湯在他手裡晃著，尾巴在他褲管裡憋著，身後跟著一個紅頭髮的、甩不掉的人。
他沒回頭，可他的腳步在走出騎樓的時候，放慢了一點。
不多，就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