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沈洛辰真的沒去那間教室。
他傳了訊息給同組的同學，說身體不舒服要請假，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整個人往後癱進椅子裡。租屋處的窗簾拉得死緊，只有邊角漏了一線灰白色的光，像是連天氣都在配合他逃避的心情。
他在床上滾了兩圈，最後還是爬起來換了衣服，抓起揹包出門。
只是不去那棟教學樓而已，他跟自己說。學校那麼大，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待著還不簡單。
沈洛辰騎車繞過最熱鬧的那條椰林大道，往校區最邊緣騎去。圖書館分館藏在生科系館後面，被一整排樟樹擋著，平常根本沒什麼人會特地繞進來。他停好車，先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確認裡頭空蕩蕩的，才背著揹包走進去。
分館的冷氣開得很強，一進門就是一股帶著舊書紙張氣味的涼意。他挑了靠窗長桌最裡側的位子坐下，把課本和筆袋一樣一樣拿出來，擺成一種「我很認真在唸書」的陣仗。
翻開課本，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偶爾有鳥停在窗邊，歪著頭看他。
他盯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腦子裡卻全是昨天傍晚那個人揮手的畫面。紅頭髮在橘色天光裡晃啊晃的，像一簇不會熄滅的火。
沈洛辰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畫面趕出去，逼自己低頭看書。他維持同樣的姿勢坐了很久，久到脖子開始痠，才終於勉強讀進幾個句子。
然後他聞到了。
很淡，但不可能認錯，那股混著甜味的精氣香氣，從圖書館分館的入口方向飄過來。
沈洛辰猛地抬起頭。
諾亞就站在門口，揹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另一手抱著一本厚重的原文書。他看見沈洛辰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那個笑容就從眼角一路漫到嘴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你真的在這裡。」
他的語氣像是找到了什麼藏得很好的寶物，帶著壓不住的開心。諾亞左右看了一下，整個分館的空位多得是，他卻筆直地朝沈洛辰那張長桌走來。
「我剛去教室沒看到你，問了同學，說你請假。」他把揹包放下，拉開沈洛辰正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我想說碰碰運氣，就繞來分館看看。」
「你怎麼知道這裡？」沈洛辰的語氣比昨天更冷，他需要那層冷來擋住胸口那股沒來由的躁動。
「新生健檢的時候我聽學長姐說的啊。」諾亞把原文書攤開，舉止自然得像是他們約好了一起念書，「說這裡人少、冷氣強，滿適合想躲起來一個人念書。」
他抬起頭，隔著桌子看沈洛辰，金色的眼睛在分館慘白的日光燈下，竟還是暖融融的。
「你是不是也來躲人的？」
沈洛辰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把注意力硬拉回課本上，握筆的手指收緊了點。
諾亞也沒有追問，他翻開自己的原文書，從筆袋裡抽出一支螢光筆，開始安靜地劃重點。
時間像是被拉成一條細細的線，每一秒都走得很慢。
分館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沈洛辰能聽見諾亞呼吸的節奏，能聽見他翻頁時指尖擦過紙面的聲音，還有螢光筆在紙上劃過時，那種細小又規律的摩擦聲。他聞得到諾亞身上的味道，冷氣把那股甜香攪得均勻，像一層薄薄的糖霜，沉沉地附著在每一口呼吸上。
沈洛辰把課本往自己這邊移了兩公分，沒用。
他改成用左手撐著下巴，手肘壓住半邊鼻息，也沒用。
那味道貼上他的喉嚨，乾燥、灼熱，像是吞了一口沒泡開的蜜，甜得發苦。
他翻了一頁，同一段讀了四遍，什麼也沒看進去。褲管裡的尾巴不聽話地抽動了一下，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急忙把腳縮到椅子下面，假裝調整坐姿。
對面的諾亞突然動了。
沈洛辰全身一緊，但諾亞只是伸長了手去搆桌子另一邊的立可帶，拿到之後又坐回去，抬頭朝他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用氣音說了一句：「借過一下啦。」
沈洛辰面無表情地轉開臉，耳根卻出賣了他。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諾亞的筆尖漸漸慢了下來。他把原文書往前推了推，整個人慢慢往下滑，最後側著臉，枕著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睡著了。
紅色的頭髮散在翻開的書頁上，像打翻了一小片秋天的楓葉。他的呼吸很淺、很均勻，嘴唇微微張著，臉頰被桌面壓出軟軟的弧度。
沈洛辰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中。
香味變得更濃了。
密閉的圖書館分館裡，那氣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沈洛辰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放下筆，指尖壓在桌面上，把關節都壓得泛白。
好香。
香得他喉結上下滾動，連吞口水都費力。
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沈洛辰緊盯著課本，在心裡數著秒數，逼自己再坐三分鐘。三分鐘，不，兩分鐘。他數到二十七的時候就放棄了，手上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始收東西。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揹包往肩上背好，準備趁諾亞睡著，從旁邊繞過去離開。這一段路只要走五步，五步就能到門口。
他往旁邊移動了一步，經過諾亞身側。
諾亞動了。
沈洛辰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丟進冰水裡一樣無法動彈。
諾亞的手從桌子上滑下來，指尖先是擦過他的手背，然後忽然收緊，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輕不重，卻牢牢地圈住他。
沈洛辰低下頭，心臟像被人握在手裡狠狠捏了一下。
諾亞沒有醒。他的睫毛輕輕顫著，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正在作夢。他抓著沈洛辰的手腕，往自己臉邊帶了帶，然後把臉貼上沈洛辰的手背。
那頭紅髮蹭過皮膚，柔軟、微涼，帶著洗髮精的味道。他像隻尋著溫暖的貓，把臉靠在他手上，鼻尖蹭了蹭他的指節。
「不要走……」
那聲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又像是不清醒的呢喃。
沈洛辰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被諾亞抓著、蹭著，動彈不得。他想甩開，想後退，想直接把手抽出來。可他的手指不聽話，連一根都動不了。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口，怕動了哪一吋，就會把諾亞吵醒。
諾亞的呼吸又穩穩地沉了下去，抓著他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像潮水退去那樣，一點一點從他皮膚上滑開，最後整條手臂垂下去，手指虛虛地勾了一下，便徹底落回桌面。
沈洛辰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才知道什麼叫走不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揹包重新放下，卻沒有再把書拿出來。他坐在那裡，雙肘撐在桌上，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心貼著額頭，被自己皮膚的熱度燙了一下。
他沒走。他居然沒有走。
心跳聲在密閉空間裡大得好像整間分館都聽得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傳來一點動靜。諾亞伸懶腰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呻吟，骨頭喀喀響了兩聲，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先是看了看前方，然後瞇著眼睛對焦，看見沈洛辰還坐在對面。
他笑了。
和剛才一樣，像是尋到寶物的笑。
「欸，你還在喔。」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透著毫不掩飾的開心，「我以為我醒來你就不見了。」
沈洛辰沒看他，眼神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我要回去了。」他說。
「那你等一下。」
諾亞很快地把書和筆袋掃進揹包裡，三兩下拉上拉鍊，站起來把椅子靠回去。
「一起吃晚餐好不好？」
沈洛辰動作頓了一下，把揹包甩上肩膀，丟下一句：「不要。」
諾亞沒有被他這兩個字影響，他跟在沈洛辰身邊，步伐輕快得像放學的小學生。
「學校後門那間滷肉飯很好吃耶，你吃過嗎？」他側過頭看沈洛辰，語氣裡帶著慫恿的甜，「我請你喝湯。」
沈洛辰沒有應聲，但他的手指已經把揹包背帶調整好，方便穿上外套。
他走出分館大門，外面的天已經暗成深藍色，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諾亞走在他右邊，肩膀偶爾輕輕擦過他的。
「下次再一起來這裡念書吧。」諾亞的聲音被晚風託著，輕飄飄地送過來，「我覺得你坐在對面，我念書特別專心耶。」
沈洛辰沒有回答。
一陣風從樹梢間穿過，吹得他的外套下襬獵獵翻動。就在那陣風裡，他褲管底下的尾巴尖輕輕地晃了一下。
一下而已。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諾亞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錯又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