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還沒到。
諾亞已經把珍奶喝到見底，吸管吸出咕嚕嚕的空響，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身體往前傾，金色眼睛直直看著沈洛辰。
「欸，你等一下有要幹嘛嗎？」
沈洛辰抬起眼，對上那雙金燦燦的瞳孔，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很快把視線移回窗戶那邊，假裝在看夕陽，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沒有。」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去牽腳踏車？」諾亞說，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要不要順便買杯飲料——但他們已經在飲料店了。「我車停在側門那邊，穿過校園就到了，很快。」
「不用。」沈洛辰垂下眼，手指在口袋裡又掐了一下掌心。「我不同路。」
諾亞歪頭看他，嘴唇微微噘起，像在思考什麼，然後聳聳肩，把斜揹包拉好，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
沈洛辰的身體在他站起來的同一秒，也跟著從椅子上離開。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諾亞轉頭看見他已經站好，眨眨眼，笑了：「你不是不同路？」
沈洛辰僵在原地，尾巴在褲管裡不安地扭了一下。他張嘴想說「我沒有要走」，但話到嘴邊變成一句很沒力氣的：「……我只是也差不多要走了。」
「喔，那就一起啊。」
諾亞說完就轉身往樓梯走，紅色頭髮在夕陽光裡晃了晃，像一小撮被風吹亂的火焰。沈洛辰看著那頭紅髮，腳步自己動了，跟在諾亞身後半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飲料店狹窄的樓梯。
推開店門的時候，外面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和一點油煙味。校園附近的小巷已經亮起街燈，橘黃色的光暈一盞一盞往校門口延伸過去。諾亞走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爾回頭確認沈洛辰還在，回頭的時候金色眼睛會在夕陽餘暉裡透出一層暖融融的琥珀色。
沈洛辰盯著他的後腦杓，視線從那頭紅髮滑到他的後頸，再滑到斜揹包的帶子壓在白T恤上留下的一道褶痕。他聞得到諾亞身上的精氣甜香，被晚風吹散了一點，但還是甜，甜得像剛出爐的焦糖布丁上面那層薄薄的脆糖。
他覺得胃在抽，不是真的胃，是更深的地方，淫魔的那部分在餓。
尾巴尖從褲管探出來，貼著腳踝，煩躁地左右擺了擺。
「欸，沈洛辰。」諾亞忽然停下來轉身，沈洛辰差點撞上他，連忙煞住腳步，兩人之間只剩不到一步的距離。
諾亞看著他，表情認真，眉毛微微皺著，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
「你是不是討厭我啊？」
沈洛辰愣住。
空氣安靜了大約三秒。
「……不是。」這兩個字從沈洛辰嘴裡掉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太快了，快得像某種反射動作，根本沒經過大腦。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
諾亞怔怔地看著他，金色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忽然笑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嘴角真的被拉開，眼睛彎成新月，連鼻樑都皺起來一點的那種笑。他伸手抓了抓自己後腦的頭髮，語氣輕快得像剛剛在路上撿到一張五百塊：「那就好！我還想說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每次下課都跑那麼快。」
沈洛辰沒有回話，把臉轉開，耳根開始發燙。
他看見地上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諾亞的影子幾乎疊在他的影子上，頭碰頭、肩碰肩，像靠在一起。
「不是就好啦，走吧。」諾亞說完又轉回去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你走路好安靜，要多講話啦。」
沈洛辰沒應聲，但他跟上去了，這次腳步比剛才近了一點，不再是半步的距離，兩人之間大概只隔一條手臂的寬度。
他們穿過操場旁邊的榕樹道，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幾片落葉被風吹得在地上打轉。諾亞走在前面指著籃球場說他昨天在這裡打過球，說體育課選了籃球，結果學長電爆他。他說話的時候會搭配手勢，把球場的方向指給沈洛辰看，好像沈洛辰真的在乎他昨天有沒有被電。
沈洛辰聽著，尾巴在褲管裡慢慢不擺了。
走到圖書館側門前的時候，諾亞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他。側門兩邊種了一排杜鵑，花季過了，只剩綠葉在風裡沙沙響。圖書館的玻璃窗反射著最後一層橘紅色天光，整棟樓像被鍍了一層暖暖的橘。
「我的車就停那邊。」諾亞用拇指比了比側門旁邊的腳踏車架，但沒有馬上走。
他看著沈洛辰，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彎起嘴角。
「那明天教室見囉。」
沈洛辰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他說，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點。
他轉身往校門的方向走，沒有回頭。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到圖書館轉角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躲在牆後面，把身體靠上冰涼的磚牆，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諾亞還站在原地。
他已經解開腳踏車的鎖，一手扶著車把，另一手舉起來，朝沈洛辰的方向揮了揮。距離太遠了，沈洛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頭紅髮在傍晚的天光裡晃動，還有揮手時手臂畫出的弧度。
沈洛辰立刻把頭縮回來，背靠著牆，一隻手按住自己發燙的耳根。
心跳聲在耳朵裡隆隆響。
他低頭往下看，褲管裡的尾巴尖不知什麼時候又伸了出來，在腳踝邊輕輕地、慢慢地，像某種滿足的節奏，一晃一晃。
他跟自己說好的五分鐘，已經變成了一整個傍晚。
遠處傳來腳踏車鍊條轉動的聲音，還有諾亞哼著歌的調子，斷斷續續地，被風吹散，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沈洛辰閉上眼睛，後腦抵著冰涼的磚牆，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他明天不會再跟他說話了。
絕對不會。
尾巴尖卻還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