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辰向來不是會準時進教室的那種人。
他慢悠悠推開後門的時候，講臺上的教授已經開始點名了。灰白色的頭髮被抓得有幾根翹起來，襯衫只紮了一半，另一邊鬆垮垮掛在腰際。他隨便挑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書包也沒打開，整個人往椅背一靠，瞇起眼睛看窗外早晨的陽光。
「諾亞。」
教授的聲音從講臺那邊飄過來。
「諾亞？諾亞到了嗎——喔，這邊。」
沈洛辰原本沒在注意點名這件事。他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教室，看看這堂通識課來了哪些人，然後他的視線就這麼停住了。
前方幾排的位置，有人舉起了手。
那個人有一頭紅色的頭髮，不是染的那種紅，是天生的、像是被夕陽燒過的烈焰般的紅。他微微側過頭回應教授的點名，露出一截乾淨的頸子和金色的眼睛。
沈洛辰的心臟像被人用力捏住。
他認得那張臉。他當然認得。
一百年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諾亞把頭轉回去，翻開課本，拿起筆在書頁邊緣畫了幾個字。那支筆是便利商店的便宜原子筆，藍色的，塑膠殼有些磨損。沈洛辰盯著那支筆，盯著那隻握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股味道也在這個時候飄了過來。
只有淫魔聞得到的精氣甜香，從諾亞身上散出來，穿過一排排座位，直直鑽進沈洛辰的鼻腔。比前世更濃、更烈，像是被悶在罈子裡發酵過百年的蜜，揭開封口的瞬間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沈洛辰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餓了。真的很餓。
但這股餓不是肚子裡的，是更深的地方，是骨頭縫隙裡、血管內壁裡、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的癢。他下意識咬住下唇，把臉轉回窗戶那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的皮膚幾乎要透出青色。
不能靠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是唸咒一樣。不能靠近，不能聞，不能看，不能，不可以，不要，不要。可是教室就這麼大，他聞得到諾亞身上淡淡的洗衣精氣味，混著那股精氣甜香，乾淨得像剛曬過的棉被。
這堂課沈洛辰什麼都沒聽進去。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第一個站起來，書包甩上肩膀就往門口走。腳步快到連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他沒有回頭，沒有多看那頭紅髮一眼，就這麼穿過走廊，穿過中庭，走到校門口才停下來。
他彎著腰喘氣，手撐在膝蓋上，心跳快得不像話。
「靠。」他低低罵了一聲，聲音悶在胸口裡，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之後的幾週，沈洛辰努力在那堂課上當個隱形人。
他每次都最晚進教室、最早離開，挑的位置永遠是靠門的最後一排。諾亞沒有發現他，或者說，諾亞從來沒有轉頭往這個方向看過。那頭紅髮總是專注地對著講臺，偶爾低頭寫字，偶爾側過頭跟旁邊的同學說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笑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來。
沈洛辰看得很清楚。
他也很討厭自己為什麼看得這麼清楚。
那天下午沒課，沈洛辰窩在學校外面那間飲料店二樓的角落位置。整間店只有他一個人，冷氣嗡嗡地響，桌上的紅茶已經退冰了，杯壁上的水珠流下來，在桌面積成一小灘。
他懶洋洋趴在桌上玩手機，螢幕上的手遊已經死掉好幾次，他也沒打算認真打。尾巴從褲管底下伸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晃，頭頂的那對小角懶懶垂著，像是連角都沒力氣立起來。
餓。
這股飢餓感已經纏了他好一陣子了。自從聞到諾亞身上的味道之後，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睡不著，翻來覆去，自己解決也壓不下去。他不是沒試過，只是試完之後那股空虛感反而更重，重到連呼吸都覺得累。
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沈洛辰沒有抬頭，直到那個腳步聲在他桌子旁邊停下來。
「這裡有人坐嗎？」
這個聲音。
沈洛辰的尾巴瞬間僵住，然後飛快地縮回褲管裡。角還來不及收，他只能把頭壓得更低，用手臂遮住頭頂，希望對方沒看到。
「不好意思，樓下沒位置了——」諾亞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帶上了一點不確定的語氣：「你是我們同堂課的同學嗎？」
沈洛辰慢慢抬起頭。
諾亞就站在他面前。
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端著一杯珍珠奶茶，杯身上的水珠沿著他手指滑下來。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斜揹包掛在肩膀，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跑過步。
「我可以坐嗎？」
諾亞又問了一遍，嘴角帶著一點猶豫的笑。
沈洛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那頭紅髮，看著那張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的臉。桌上的紅茶徹底涼掉了，杯子外面凝結的水珠沿著杯壁緩緩往下滑，像眼淚一樣。
諾亞見他不說話，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勺：「如果你在等朋友的話，我沒關係啦，可以站著喝。」
「……坐。」
沈洛辰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他清了清喉嚨，把書包從對面的椅子拿開，視線撇到窗戶那邊，不讓自己看諾亞的表情。
「喔，謝謝。」諾亞拉開椅子坐下，吸了一口珍奶，嚼了幾下珍珠，然後歪頭看沈洛辰：「你每次都坐最後一排，走得超快，我本來想找你分組報告的，結果一下課你就不見了。」
沈洛辰沒有回話。
他聞到諾亞身上的精氣甜香，比教室裡更濃，濃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把手收進口袋裡，指甲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刺痛提醒自己冷靜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諾亞問。
「……沈洛辰。」
「沈洛辰。」諾亞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我記住了。我叫諾亞。」
我知道。
沈洛辰在心裡說。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
諾亞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打開話匣子，說這堂通識課的教授講話很催眠，課本有夠貴，他在學校附近的租屋處離這裡很近，每天都騎腳踏車上課。他說話的時候會用吸管攪杯子裡的珍珠，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說一說就停下來吸一口奶茶，嚼一嚼，然後繼續說。
沈洛辰沒有回應幾句，但他也沒有走。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諾亞的聲音，聞著那股甜甜的精氣，手指在口袋裡把掌心掐出一道道指甲印。
窗外夕陽慢慢往下沉，橘紅色的光線照進飲料店二樓，照在諾亞的紅髮上，讓那頭本來就炙熱的頭髮像是在燃燒。
沈洛辰看著那片燃燒的紅，心口泛起一股很久沒有過的酸澀。
他知道自己應該要站起來離開。
但他沒有。
他把紅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掉的茶液滑過喉嚨，嚐起來只剩下鐵鏽般寡淡的澀。對面的諾亞還在說話，他突然發現，這是他百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醒著。
他悄悄地把尾巴從褲管裡伸出來一點，尾巴尖在桌下的陰影裡輕輕擺了一下。
也許再待五分鐘就好。
他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然後放下茶杯，把視線從窗戶轉回來，停在諾亞正在說話的嘴唇上。
五分鐘。
再多待五分鐘，他就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