昉哥走的时候,我还在装醉。
老婆送他到门口,两人在玄关说了几句话。我听见昉哥说谢谢招待,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老婆说下次再来,路上开车小心。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老婆从玄关走回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把餐桌上剩下的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她洗了手,又走出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她把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伸手揉了揉,“这双鞋确实太高了。”
我没说话。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那种似笑非笑的光。她在等我说点什么。
“他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我说。
“我知道。”
“什么都没听见。”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脑后,“下周末你有空吗?”
“有。”
“约他去爬山,”她说,“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台阶多点的那种。”
我问为什么是爬山。她说吃饭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够了,再做就显得刻意。爬山不一样,爬山是运动,是正经事。再说,爬山的时候身体接触多,拉一把扶一下都很自然,不会让人觉得不对。
我说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光着脚走进卧室去了。
周一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下午去茶水间接咖啡的时候碰见昉哥,他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看见我点了点头。
“周六那顿饭真不错,”他说,“你老婆手艺好。”
“她平时也爱做菜,”我说。
“下周六有空没?我回请你一顿。”
我说别在外面吃了,太浪费钱。要不咱们去爬山,我知道城西那边有个景区,新修的登山步道,风景不错。他想了想,说行。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心想,这就定下来了。
周六早上七点,老婆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她做了三明治,拿保鲜膜包好,又切了一盒水果,装进背包里。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上衣是修身款的,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下面是同色的紧身运动裤,把腿部的线条绷得很清晰。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裤子的面料在她大腿上绷得更紧了。
她没化妆,只涂了防晒霜和润唇膏。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和耳朵。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她把棒球帽扣在头上,回头看我。
“你带水了吗?”
“带了,”我说。
“多带一瓶,”她说,“给昉哥的。”
昉哥开了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我们小区门口。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速干T恤,下面是黑色的户外长裤和登山鞋。他站在车门旁边,看见我们走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老婆走在前面。她背着双肩包,马尾在帽檐下面一晃一晃的。昉哥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停车场已经有不少车了,售票处排着短队。昉哥抢着买了三张票,老婆说回头把钱转给他,他说不用不用,别客气。
登山步道是石板铺的,修得还算平整,但坡度不小。刚开始的一段路,三个人并排走。老婆走在我和昉哥中间,一边走一边说这山上的植被好,空气也新鲜。她说话的时候不喘,脚步也轻快。空姐的体能训练她做了十年,这种山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我就不行了。爬到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我的小腿开始发酸,呼吸也重了。我扶着路边的栏杆站着,说你们先走,我歇一会儿。
老婆回头看我。她站在十几级台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她说那你自己小心点,别硬撑。我说行,你们先上去。
昉哥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咱们一起等一会儿。老婆说不用,他平时不运动,歇一歇就好了。她说完就转身继续往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昉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我靠着栏杆站着,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往上走。老婆的马尾在她背后左右晃着,昉哥跟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他们拐过一个弯,被树挡住了。
我又站了两分钟,然后慢慢往上走。没打算追上他们,只是找个能坐的地方。往上走了大概五十米,路边有个石凳,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山顶拍的,画面里有大半个城区,天很蓝,阳光也好。照片右下角是昉哥的半张脸,他站在她旁边,侧着身子,大概没注意到她在拍。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他刚才拉了我一路。
第二条隔了大概十分钟:下山了,你别走太远。
我把手机收起来,又坐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后,我听见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站起来走到步道边上,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往下走。老婆走在前面,昉哥紧跟着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肩膀后面,像是随时准备扶她。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内容。
老婆看见我了,抬手晃了晃。她的脸上有汗,运动装的前襟也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但她显得很高兴,眼睛亮亮的。她走到我面前,把棒球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山顶风景特别好,”她说,“你没看到可惜了。”
昉哥也走下来了。他脸上也有汗,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他站在老婆身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表情很自然,不像上次吃完饭那种不敢看她的样子。
“昉哥一路照顾我呢,”老婆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一段台阶特别陡,要不是他拉着我,我差点滑下去。”
昉哥摆了摆手,说没事,应该的。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老婆的侧脸,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我们往山下走。老婆这次走在昉哥旁边,我落后了两步。下山的台阶比上山的时候更陡,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吃一下力。老婆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扶着旁边的栏杆,说我小腿有点抽筋。
昉哥也停下来。他蹲下去,看着她的腿,问是哪条腿。老婆说右边。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个问题——可以吗?老婆点了点头。
他伸手按在她右边小腿上,拇指压住她腿肚子的肌肉,慢慢揉开。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长,按在她紧身运动裤的面料上,每一个指节都清清楚楚。他揉得很仔细,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地推到膝盖后面。老婆扶着栏杆站着,另一只手攥着背包的带子。
“好点了吗?”他问。
“嗯,”她说,“谢谢。”
他站起来,又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慢慢走,别急。”
下山之后昉哥开车把我们送回家。他在车上跟老婆聊了一路,聊钓鱼的事,聊周边还有什么山可以爬。他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蹦几个字,话明显多了。偶尔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
老婆坐在副驾驶,侧着身子跟他说话。她的小腿上还有他刚才揉过的痕迹——运动裤的面料被按出了几道褶皱,还没有弹回去。
到家之后我们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老婆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她和昉哥的微信聊天页面。第一条消息是他发过来的,他说今天爬山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老婆回了一个笑脸。
“他加我了,”老婆说,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沙发靠背上,“下山的时候主动扫的我。”
她说着,把腿蜷起来,自己揉了揉小腿。那个位置,昉哥的手掌刚才压过。她揉了两下就不揉了,歪过头来看着我。
“下下周,”她说,“咱们约他去泡温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她在里面哼歌,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刚才下山时昉哥蹲下来给她揉腿的样子。他的拇指按在她小腿上,揉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揉一件需要特别小心对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