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个星期,我每天上班都能看见昉哥。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保温杯搁在显示器旁边,杯身上磕掉漆的那一块露着银白色的不锈钢。他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话少,做事认真,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在食堂排队。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不再主动跟我提订机票的事了。以前他会隔三差五过来问一句“弟妹忙不忙”、“下次有需要再麻烦你们”,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提。好像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又好像他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周四下午,我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他端着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杯走进来接水。我俩站在饮水机前面,谁都没说话。水桶咕咚咕咚响了几声,他拧好杯盖,转身要走。我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昉哥,周末有空没?上次你请那顿饭,我老婆念叨了好几次,说一定得回请你。周六晚上来家里吃个便饭?”
他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没什么波澜。
“太客气了,真不用。”
“不是客气,”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是找个机会聚聚。咱俩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喝两杯了。”
他想了想,点了头。
“行。那我带瓶酒。”
“别带别带,家里有。你人来就行。”
我说完端着咖啡回了工位。坐下之后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约好了,周六晚上。”
她回得很快:“收到。”
就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周六下午,老婆从四点钟就开始准备了。她刚飞完一趟短途回来,按理说应该补觉,但她洗了个澡就开始化妆。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卧室和洗手间之间来回走,高跟鞋踩木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笃笃笃,笃笃笃。
五点半的时候她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遥控器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两根细吊带挂在锁骨上,像是随时会滑下来。裙子刚过膝盖,下面是黑色的丝袜,脚尖踩着一双银灰色的细跟凉鞋。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妆化得不浓,但嘴唇涂了正红色。她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穿衣镜侧了侧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线。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还行吗?”
我说行。她说那就这样。然后她走进厨房,系了一条围裙开始备菜。那条围裙遮住了裙子的领口,但从背后看过去,她弯腰洗菜的时候,那两条裹着黑丝的小腿和银灰色的高跟鞋还是露在外面。
门铃在六点整响了。
我去开门。昉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深蓝色的休闲裤。他把酒递过来,我说不是让你别带吗,他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空手不合适。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十三度的,不便宜。
“请进请进。”
他换了鞋走进来。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水渍。她看见昉哥,笑了一下。
“昉哥来了,快坐。菜马上好,你们先喝点茶。”
她从厨房里端了壶茶出来,弯腰往茶几上放的时候,围裙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那条紧身裙的领口露了出来。昉哥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茶。
老婆转身回了厨房。那两条黑丝袜裹着的小腿在厨房的暖光灯下面泛着细细的光。
菜上了桌。六道菜,两荤两素一汤一个冷盘。老婆解了围裙,坐在我旁边,对面是昉哥。
“昉哥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昉哥碗里,“我特意炖了两个小时。”
昉哥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说炖得真烂。老婆笑了笑,端起酒杯。
“上次你请我们吃饭,今天我和老公开瓶好酒回请你。来,昉哥,这杯我敬你。”
他俩碰了一杯。我也跟着喝了一口。
那瓶五十三度的白酒开了之后,桌上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老婆和昉哥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他问她飞哪条线,她问他最近忙不忙。我陪着喝了几杯,按照计划开始放慢速度。每喝一口就停一停,筷子夹菜的动作也慢下来,偶尔撑着下巴搭一句话。
到第三杯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呼吸放得很重。
老婆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昉哥笑了笑。
“他就这样,酒量不行还爱逞能。别管他,咱俩喝。”
她又给昉哥倒了一杯。倒的时候酒瓶的口没对准,洒了两滴在昉哥手背上。她放下酒瓶,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擦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擦酒需要的时间多了一秒。
昉哥说了声谢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他们继续喝。我半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从睫毛缝里看他们。老婆的脸已经有点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稳。她端着酒杯,侧过身子朝向昉哥,那两根细吊带在她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昉哥的目光不时落在她锁骨上,然后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移回来。
老婆给他夹菜的时候,手臂越过桌面,小臂蹭到了他的手腕。她没缩回去,他也不动。那一瞬间大概只有一秒钟,但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桌上那盘清蒸鲈鱼还在冒着热气。
“昉哥,我敬你,”她举起杯子,“谢谢你平时照顾我们家老周。”
“哪里,是他照顾我。”
他们碰了杯。老婆仰头喝的时候,喉咙动了两下,有一滴酒顺着嘴角滑下来,她拿指尖擦了,然后那根手指在纸巾上慢慢蹭干净。昉哥全程看着她的手指。
我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靠着,头歪向一边。
老婆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杯倒完,酒瓶空了。
“我去拿瓶新的,”她说。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那两条裹着黑丝的小腿从昉哥面前经过,银灰色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昉哥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酒。
老婆拿了瓶红酒回来,开瓶的时候手指拧着开瓶器,胳膊夹紧,胸口微微起伏。瓶塞“啵”的一声拔出来,她给昉哥倒了一杯,又给自己的杯子添满。
“尝尝这个,朋友送的,说是智利的酒。”
昉哥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婆也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昉哥。那双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水润润的,嘴唇上那抹正红色被酒杯蹭掉了边缘,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
“昉哥,”她说,“你平时周末都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钓钓鱼,看看书。”
“一个人?”
“一个人。”
“不闷吗?”
“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在食堂一模一样——淡淡的,笃定的,像是在心里已经把后面的十步棋都想好了。
“那以后周末可以常来,”她说,“反正我们家老周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你来,我给你们做饭。”
昉哥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时候老婆站起来,说要去看厨房里的汤。她走过昉哥身边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昉哥下意识伸手去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撑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正好落在她腰侧那条紧身裙的缝线位置,五指微微张开,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面料按在她皮肤上。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说,“这双鞋太高了。”
她站稳了,但他没松手。大概过了两秒,他才把手收回去。老婆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厨房走。她的步伐很稳,一点都不像刚才绊了那一下的人。
我靠在椅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大半瓶。昉哥的耳朵已经红了,那种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再蔓延到脖子侧面。他大概自己没察觉到,还在端着杯子慢慢喝。老婆给他倒酒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手背。这一次,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他没有躲。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
“走廊尽头右手边,”老婆说。
他出了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老婆转过头来看我。我睁开眼睛,跟她对视了一秒。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她的酒。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老婆端着红酒杯慢慢晃,一圈一圈的。餐厅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急。像是她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洗手间里还是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听见洗手间的水龙头响了——很短的一阵,像是洗了手。然后门开了,昉哥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回来。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但他的眼睛不敢看老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手背上有水渍,大概刚洗过手。
老婆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意。
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对昉哥说再来一杯。
昉哥端着酒杯的手,手指微微发抖。那上面还带着凉水洗过的痕迹。
我闭上了眼睛,继续装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