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昉哥在茶水间拦住我。
他端着那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不锈钢。他站在饮水机旁边,表情有点为难,像是犹豫了一路才决定开口。我跟他同事五年,很少见他这样——昉哥这个人,开口之前一定把话在心里转过三遍,觉得非说不可了才会说。
“你老婆是不是在国航?”他问。
我说是。他又顿了一下,说老家那边有个表妹下周结婚,他得回去一趟。本来没打算赶这个时间,是他妈打电话来说表妹从小跟他亲,非要他去。他昨天上网查机票,下周那几天的全卖完了,连商务舱都没剩。他想问问嫂子能不能帮忙看看,航空公司内部渠道有没有预留的票。
他说“嫂子”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老婆。上次在食堂一起吃了顿饭,称呼就变了。我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脸上没露出来,只跟他说没问题,回去就跟我老婆讲。
他点点头,说了声“麻烦了”,然后端着杯子回了工位。我看着他走远,发现他耳根又红了,跟上回在食堂我老婆跟他约钓鱼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自己似乎没察觉,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下周几?”
“周三周四那几天,具体他没细说。”
老婆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她是乘务长,在公司系统里有权限查票。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眼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内部预留的,周四下午的航班,还剩两张。”
她那个笑容我认识。不是碰巧剩下的,是她动用了乘务长的调度权限,把机组预留的候补票调了一张出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规定内部票只能给直系亲属用,她给一个同事的亲戚开这个口子,多少要担点风险。但她做得很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机会。
第二天我告诉昉哥票订到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快,然后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我说别谢我,谢我老婆,是她帮你弄的。他说那必须当面谢,非要请我们两口子吃饭。
我说行,我跟我老婆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老婆发微信。她秒回:“让他定时间,我调班。”
她回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昉哥把饭局定在了周六晚上,地方是他挑的,一家开在使馆区附近的淮扬菜馆。他说那家馆子他吃过一次,环境安静,菜也讲究。我挂了电话之后想了想——淮扬菜,环境安静。昉哥平时跟同事聚餐从来不管选地方的事,别人订哪儿他就去哪儿,头一回见他为一个饭局这么上心。
周六下午,老婆在卧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听见衣帽间里衣架滑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停一会儿响。结婚十年,我对这个声音很熟悉——她在挑衣服,而且不是随便挑,是拿了又挂、挂了又拿的那种。上一次她这么挑衣服,是去年参加她闺蜜的婚礼。
五点半,卧室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包臀裙走出来,裙摆在膝盖往上两寸的位置收住,腰线收得很紧,把整个身体的弧度都勾勒出来了。腿上是一双浅肤色的丝袜,配了一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鞋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道简洁的弧线。她化了淡妆,眼影是哑光的大地色,口红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是那种暗调的豆沙红。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小半圈让我看背后。裙子的后背有一道窄窄的V字开口,刚好露出肩胛骨中间那一小片皮肤,不多,但足够让人想多看两眼。
“怎么样?”她问。
我说很好看。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诚实,因为确实好看。但我的喉咙又干了,跟上回在食堂一样。
她看出来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肩膀挨着我的手臂,身上是淡淡的栀子花味,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整条颈线。她偏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你紧张什么?吃顿饭而已。”
我说我没紧张。她笑了笑,没有拆穿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拿包。
“走吧,”她说,“别让人家等。”
到餐厅的时候昉哥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没往上卷,扣子系到第二颗,比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正式了不少。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欠了欠身,替老婆拉开了椅子。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的成分。我注意到他拉开椅子的时候,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老婆身上,停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坐下之后昉哥把菜单递过来让老婆先点。老婆翻了翻,点了清蒸鲥鱼和蟹粉狮子头,然后把菜单还给他。他又加了两个凉菜一个汤,合上菜单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嫂子,机票的事真的太谢谢了。我表妹那边催得急,要不是你帮忙,我真不知道怎么跟我妈交代。”
老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下次你要是再订不到票,直接跟我说,别让你老公传话,多转一道麻烦。”
这话说得很巧。表面上是客气,实际上把昉哥和我之间那层“同事关系”轻轻拨开了一点,给他留了一条直接联系她的通道。昉哥显然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说好,下次直接找嫂子。
菜陆续上来了。那家的清蒸鲥鱼确实做得好,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老婆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慢。她吃东西的样子一直很好看,下颚微微扬起,嘴唇抿拢,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这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当了这么多年空乘练出来的仪态,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但我注意到昉哥在看她。
不是那种直勾勾地盯着,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短暂停留。他低头喝汤,抬头的时候目光从老婆脸上扫过;他跟我说话,话说到一半,余光偏到了她那边;他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因为她的手腕刚好翻过来将一缕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些细节,我全看见了。
老婆当然也看见了。她比我更敏锐,但她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条鱼。她偶尔会抬起头跟昉哥聊几句,问他老家的婚礼习俗,问表妹多大年纪,问家里长辈身体好不好。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让昉哥觉得她在关心他,但又不会让他感到越界。
我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老婆之前交代过,这种场合我不要表现得太热络,也不要太沉默。太热络显得我在撮合,太沉默又显得我不正常。分寸要刚刚好,像一个普通丈夫带着漂亮老婆出来跟同事吃顿饭那样,自然、随意、什么都不知道。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结账的时候昉哥坚决不让AA,说他请就是他说,这是规矩。老婆笑着说那下次我们回请,昉哥说好,下次一定。
从餐厅出来,外面起了点风。老婆的裙子薄,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半步。昉哥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我们上了车。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一点,他也没去按住。
回到家,老婆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客厅。我跟过去,看见她把那个黑色的手拿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有戏。”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的进展。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平静的——她穿着那条裙子坐在沙发上,腿交叠着,脚尖勾着那只垂了一半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的。
“他全程都在看我,”她说,“你注意到了吗?他以为自己在偷看,其实每一次我都知道。他看我的脖子,看我的手腕,看我夹菜的时候手指怎么动。他连我别头发的动作都盯着看了。这种男人,越克制越藏不住。”
她在沙发上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我。
“接下来你要配合我了。多约他几次,来家里吃饭也好,出去郊游也好,泡温泉也行。多接触几次,剩下的事我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在食堂一模一样——冷静、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方案。然后她补了一句。
“还是那句话,你什么都不知道。该不在家的时候不在家,该喝醉的时候喝醉,该临时有事的时候临时有事。昉哥这个人太老实,他要是发现你知情,这事就办不成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交叠的腿、勾着高跟鞋的脚尖、包臀裙下那道流畅的腰线。我点了点头。
她说好,然后站起来,拎着那双高跟鞋赤脚往卧室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
“下周末,约他来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