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出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飞航班,休息日大多在家补觉,很少跑这么远来找我吃午饭。我打了电话过去,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很随意,说刚好在这附近办点事,想着我在就过来了。我没多想,关了电脑下楼。
她站在写字楼外面的台阶旁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铅笔裙,头发挽起来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六岁。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笑了一下,挽住我的胳膊,说你们公司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说公司食堂就挺好,比外面干净,菜也还行。她点点头,说那就食堂吧。
我们进了职员食堂,刚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余光里就瞥见一个人影端着餐盘从另一排座位那边走过来。
是昉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端着餐盘走路的姿势很稳,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目光扫到我身边坐着的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礼貌地收回了视线。
“昉哥,这边坐吧。”我还没开口,老婆先开了腔。她声音不大,但语调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显得刻意。她微微侧身,往我这边挪了半个位子,把对面的空位让出来。“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一起吧。”
昉哥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说对对,一起一起。他便不再推辞,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位是嫂子?”他坐下之后才开口,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是那种不习惯主动找话题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我老婆。”我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同事,昉哥。”
“你好。”老婆朝他笑了笑,伸出手去。昉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正式地握手,稍微愣了一下,才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的手很大,和她白皙的手掌形成一种不太成比例的对比。握完他就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口菜。
那之后的三四分钟,桌上主要是老婆在说话。她问了几句昉哥在哪层楼办公、做什么方向的工作,昉哥一一回答,话很短,但每个问题都回应得很认真。他回答的时候,老婆就微微侧着头看他,眼神专注但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那种目光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对方感觉到被关注,又不会紧张。
我在旁边吃着饭,脑子里却开始转起来。
她不是顺路过来的。
她今天化了淡妆,眼线描得很细,唇彩是那种接近自然唇色的浅豆沙。她平时出门买菜都不一定化妆,今天专程跑这么远来找我吃饭,还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段。她知道我平时中午都在食堂吃,也见过昉哥几次,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她来过一趟,和昉哥打过招呼,当时只是客套几句,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问过我一句“你们部门那个昉哥,人怎么样”。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挺好的,稳重,话不多,没什么花花肠子。她没再往下问。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会儿已经在做功课了。
“嫂子做什么工作的?”昉哥难得主动问了一句,大概是被她看了太久,觉得该说点什么。
“空乘。”老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比平时慢了半拍。“飞了十二年了。”
“怪不得。”昉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说的“怪不得”是什么意思,他没解释,老婆也没追问。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她的坐姿、说话的节奏、微笑的分寸,包括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都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从容。那是一种让人舒服但不会被冒犯的气场。
老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嘴上却还在和昉哥说话。她问他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昉哥说没什么特别的,偶尔去钓鱼。老婆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也喜欢钓鱼,小时候跟她爸在老家水库钓过,好多年没碰了。昉哥听了,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表情变化,嘴角动了一下,说那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那说定了。”老婆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昉哥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不明显,但我坐在侧面看得见。一个三十七岁的魁梧男人,被一个漂亮女人在饭桌上盯着看了十几分钟,耳朵红了。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吃完饭,昉哥先起身去放餐盘。他走开之后,老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脸来看着我。
“就是他。”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跟昉哥说话时完全不同。那种温柔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在床上那种冷静的、做了决定之后的女人特有的笃定。像是空姐在登机口确认乘客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念到了就画个勾,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么快?”我压低声音,虽然昉哥已经走远了,食堂里也嘈杂得很,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不快。”她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上次年会我见过他,只不过当时没往那方面想。今天再接触一次,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可以。”
“就凭一顿饭?”
“一顿饭够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看他说话的方式,不急着表现自己,也不刻意讨好。我刚才故意多看了他几眼,他注意到了,但没趁机盯着我看,也没躲得慌慌张张。他知道分寸。这种人嘴严,不会乱说。”
我沉默了。她说得都对,昉哥就是这样的人。我来公司五年,从没见过他在茶水间跟人嚼舌根,也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同事多看一眼。但问题也在这里——他太正了,正得让人觉得不好下手。
“可是昉哥这个人……”我斟酌着措辞,“他太老实了。你主动的话,他反而会退。”
“我知道。”老婆点点头,像是早就想过了。“所以不能直接,要让他觉得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你跟他熟,你来做缺口。多约他几次,吃饭也好,出去玩也好,让他跟我多接触几次。剩下的你不用管。”
她把计划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讲一个寻常的周末安排。她说下周末让我约昉哥来家里吃饭,她亲自下厨。到时候让我提前跟昉哥说好,吃完饭我要临时回公司加个班,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儿。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暧昧或者羞涩,有的只是一种执行任务般的冷静。
“你只要负责把人带来,剩下的我来。”
话音落下,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包。我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整了整衬衫领子。那个动作很自然,周围的同事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夫妻间寻常的亲昵。但她整完领子之后,手指在我胸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道只有我感觉到了。
“周末之前,你跟他提一下。”她说。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往食堂门口走去。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她的身影穿过那片光,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楚。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的铅笔裙、利落的低马尾,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结婚十年的女人,倒像某个刚开始登机的空乘,步履从容,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昉哥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靠墙的另一张桌子旁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汤。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