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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數到三,你就是狗

櫃門打開的時候,光像一把刀子切進來。

明陽下意識抬手去擋,眼睛被刺得瞇成一條縫,已經習慣黑暗的瞳孔縮得很慢,刺痛感從眼眶一直鑽到後腦勺。他沒有聽到寧寧回來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什麼都沒有。她就這樣忽然站在櫃子前面,像一隻安靜的貓,背光的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到JK制服的輪廓,深藍色百褶裙,白色襯衫,領口的蝴蝶結整整齊齊。

「你有沒有碰我給你的東西?」

寧寧的聲音平平的,不像在問問題,更像在確認一件本來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明陽沒有回答。他的視線還沒完全恢復,但他的手——那隻剛才還捏著灰T恤的手——僵在膝蓋上,手指下意識地想把布料往腿縫裡塞,可是那個動作太慢了,也太明顯了。寧寧彎下腰,伸手從他指縫間把那件T恤抽出來,拎在半空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他。

櫃門縫的光打在她側臉上,他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知道了什麼之後的、輕輕的「哼」。

「跪好。」

她說這兩個字的語氣跟叫他吃飯差不多。

明陽沒有動。身體還卡在櫃角和襪子堆之間,背抵著木板,膝蓋彎著,姿勢本來就窩囊得不能再窩囊,可是要他「跪好」——那個動作代表的東西不一樣,他知道。他僵在原地,看著寧寧從櫃子外邊不知道哪裡摸出一截繩子,粉紅色的,棉質的,兩端有打結,長度大概一臂。

「你碰了我的東西,」寧寧蹲下來,跟他平視,「就要付代價。」

她伸手進來,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抓住他的右手手腕,拉高,繞過櫃子頂部那根橫向的掛衣桿,繩子在木桿上繞兩圈,打結,拉緊。棉繩陷進手腕的時候沒有很痛,但是那個緊度剛剛好讓他抽不出來。她接著拉他的左手,一樣的步驟,繞桿,打結,拉緊。兩隻手被吊在頭頂上方,身體的重心被迫往前傾,膝蓋在櫃底的木板上壓出兩塊凹陷。

寧寧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

「好了。」她說。「現在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她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螢幕,往櫃門邊一靠,百褶裙的褶子在木框上壓出細細的摺痕。

「我數到三,你要說『我是寧寧的狗』。」她的聲音從螢幕的光上面飄下來,淡淡的,像在唸購物清單。「說對了,我們就往下。說錯了,重來。不說話,也重來。」

明陽的喉嚨縮了一下。手腕上的繩子在體重的拉扯下慢慢收緊,血液流不到指尖,手指開始發麻。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跪在襪子堆裡的膝蓋,看著那些米白色、淺粉色、淺灰色的棉襪散在他腿邊,每一雙都是她穿過的,每一雙都帶著她皮膚的氣味。櫃子裡全是那個味道,悶了幾天之後變得更濃,混著木頭和灰塵,一吸進去就黏在鼻腔後面,怎麼吐都吐不掉。

「一。」

寧寧開始數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淺淺的笑意,不明顯,但是聽得出來。那種笑意跟講電話的時候不一樣,不是被逗笑的,是自己掌握著什麼東西、覺得很有趣的笑。

「二。」

明陽的嘴巴張開了一點,又閉上。下頷的肌肉緊繃著,牙關咬得太用力,顎骨的關節在耳朵下面隱隱發酸。他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很短,很急,像被困在什麼東西裡面。

「三。」

寧寧把「三」的尾音拖長了半秒,然後停下來,等他。

櫃子裡很安靜。明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耳膜後面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敲門。他沒有說話。

「重來。」寧寧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說「再一杯」或是「繼續」。她把螢幕按掉,手機塞回口袋,兩隻手交叉在胸前。「一。」

「——我是、」

明陽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個聲音很乾,很啞,像是很久沒喝水的狗在低聲吠。

「我沒聽清楚。」寧寧歪著頭看他。「再來。一。」

「我是寧寧的——」

「二——不要停,繼續說。」

「我是寧寧的狗。」

說完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從外面撞的,是從裡面。那句話從他嘴裡出來之後,變成了某種實體,沉甸甸地掉在櫃子底板上,撿不回來。

「好,第一次。」寧寧的語氣像在打卡。「再一次。一。」

「我是寧寧的狗。」

這次快了一點,字和字之間沒有空隙,全部黏在一起。

「二——」

「我是寧寧的狗。」

「三——」

「我是寧寧的狗。」

寧寧蹲了下來,蹲在櫃門前面,臉的高度跟他差不多。櫃門縫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頭髮邊緣勾出一圈細細的亮線,可是她的臉還是暗的,只能看到眼睛裡有光點在晃。

「你學得很快嘛。」她說,聲音放輕了,輕到像在跟什麼東西說悄悄話。「現在換一個。數到三,說『我是狗』。一。」

「我是狗。」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但那個動作已經不是在吞嚥了,是某種更深的、身體自己在做的反應。繩子吊著的手腕開始發熱,血液迴流的時候刺刺麻麻,像是很多根針同時在皮膚下面戳。

「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

寧寧數到三的時候,他已經說了四次,聲音一次比一次低,最後一次幾乎是氣音,嘴唇在抖,氣息不穩,像被人掐著胸口把字擠出來。

「很好。」寧寧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頂,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輕輕抓了一下頭皮,然後收回來。「最後一個。數到三,你要看著我,說『汪汪』。」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臉完全落在光裡面。

明陽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可以看清楚她的表情——她在笑。不是那種很誇張的笑,就是嘴角彎起來一點點,眼睛微微瞇著,像在看一隻正在學把戲的小狗,既滿意又有點想笑,但忍住了。

「一。」

他看著她的嘴唇,看著那個「一」從她嘴角旁邊跑出來。

「二。」

她的嘴唇還張著,等「三」跟在後面。門縫的灰白日光從她肩後漏進來,把她領口的蝴蝶結照得發亮。櫃子裡全是她舊襪子的味道,悶悶的,酸酸的,混著棉布和皮膚的氣息,黏在他的喉嚨裡,黏在他被吊高的手腕上,黏在他跪得發麻的膝蓋下面。

「汪汪。」

他聽到自己說。

聲音從嘴裡出去的時候很短很輕,像把什麼東西吐掉——不是吐在地上,是吐進一片很深很深的水裡,沉下去,沒有聲音了。

寧寧眨了一下眼。

然後她伸長手,繞過他的頭頂,去解橫桿上的繩結。她的袖子擦過他的臉頰,帶過來一陣洗衣精的味道,不是櫃子裡那種悶了幾天的氣味,是新洗過的、被太陽曬過的棉布的味道。繩子鬆開的時候,明陽的手臂直直掉下來,手肘撞在自己的膝蓋上,痛感慢了半拍才傳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粉紅色的繩痕印在皮膚上,淺淺的兩圈,邊緣有點泛紅,但沒有破皮。

寧寧把繩子捲好,收進口袋。

「今天到這裡。」她說,往櫃門的方向退了一步,手搭在門框上。「今晚你可以選擇要不要推開。」

她把櫃門拉回來,拉到只剩一條縫的時候停住了。

那道縫大概兩根手指寬,光從中間漏進來,細細長長的一條,落在他的膝蓋前面,落在那些舊襪子上。他聽得到寧寧的腳步聲往屋子裡面走,然後是床墊彈簧的聲音,然後是手機震動的嗡嗡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櫃門沒有鎖。

那條縫就在他面前,灰白色的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他只要伸手,把手指放進那條縫裡,往外一推——門就會開。櫃子外面是房間,房間那頭是大門,大門外面是山。他聽過鳥叫的,也聞過山林的氣味,那扇門外面沒有鎖。

明陽把手舉起來。

手臂很重,肩膀的關節還在發痠。他的手指伸到那條光前面,光落在他的指尖上,把指甲蓋照出淺淺的粉紅色。他的手停在那裡,離櫃門不到兩公分,空氣在指縫間流過去,涼涼的,帶著櫃子外面才有的、沒有被悶過的味道。

他沒有推。

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停在光和黑暗的交界上。手指微微彎著,指尖的皮膚可以感覺到櫃門的木紋——粗粗的,乾乾的,被濕氣泡得有點膨脹。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跟另一隻手疊在一起。

櫃子裡很安靜。那些舊襪子堆在他腿邊,軟軟的,灰灰的,在黑暗裡看起來像一團一團沒有形狀的影子。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自己的手背上,閉上眼睛。呼吸慢慢拉長,慢慢變穩,可是胸口那個被什麼東西撞過的地方,還是悶悶的,像有人把一句話塞進去之後忘記拿出來。

櫃門那條縫的光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