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笨狗調教計畫

第 3 章 · 櫃縫裡的一線天光

櫃子裡沒有天亮。

明陽是從自己的呼吸聲醒過來的——那口氣吸到一半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像貼了一層乾掉的砂紙,吞口水的時候有一種細細的痛。他睜開眼睛,眼前和閉著的時候一模一樣,黑得很完整,只有櫃門那條縫透進來一線光。那道光很細,像有人用美工刀在黑紙上輕輕劃了一下,從左到右,筆直筆直的,灰白色。

他沒有馬上動。身體像是被拆開來重新裝過,每一塊肌肉的位置都和睡著之前不太一樣,肩膀僵硬得像扣了一副鐵架子,膝蓋跪久了的痠麻從大腿根部一路往下鑽,鑽到腳底板變成密密麻麻的針刺感。他在襪子堆裡慢慢換了一個姿勢,把腿伸直,腳掌推到櫃子角落的木板上,後背靠著另一側的板壁,頭頂剛好頂到上一層隔板的下緣。這個櫃子他從裡面量過好幾次了——坐直的時候頭會撞到板子,躺平的話腿伸不直,唯一能勉強撐過一整夜的姿勢就是側躺蜷著,像一隻被塞進鞋盒裡的動物。

櫃門那條縫的光慢慢變亮了,從灰白轉成淡黃,淡黃裡面偶爾有影子閃過去——不是人的影子,比較細碎,可能是窗外樹枝在動,或者是鳥。他聽見鳥叫了。那聲音很遠,隔了好幾層東西才傳進來,聽起來不像城市裡的麻雀或鴿子,比較像是山裡面那種,一聲一聲的,拖著長長的尾音。

接著他聽見腳步聲。

腳步聲從櫃子外面某個地方過來,踩在木板上,會有輕輕的「吱」一聲,然後停住,再吱一聲,節奏不快,不是著急的那種走法。明陽的耳朵跟了那串腳步聲,從遠到近,從模糊到清楚,最後停在櫃門前面。

鎖扣被打開的時候,金屬摩擦的聲音比昨天更刺耳,大概是因為四周太安靜了,那個「喀」直接撞進耳膜裡面。櫃門往外拉開,光線像水一樣灌進來,明陽瞇著眼睛,頭往後縮了一下,後腦勺撞到隔板,悶悶的一聲。

寧寧站在櫃門外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看到輪廓,還有她身上那件格紋百褶裙的邊緣,輕輕晃了一下。

她手裡端著一碗東西,碗是那種很普通的白鐵碗,碗口冒著熱氣,白色的,在晨光裡面慢慢往上飄。稀飯的味道飄過來,很淡,加了水煮的那種,裡面可能拌了點醬油或是什麼鹹的東西,空氣裡有一點點豆香。明陽的胃在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抽了一下,不痛,但很用力,像有什麼東西從肚子裡面往外扯。

「醒了?」寧寧蹲下來,把碗放在櫃門外面的地板上,離門框大概十公分。她用指尖敲了兩下地板,那個聲音很脆。

「要吃的話,先說一句話。」

明陽看著那碗稀飯,喉結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張開,聲音沙得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什麼話?」

「『謝謝寧寧。』」她說,聲音平平的,和昨天那種帶著笑意的語調不一樣。她的手指還停在地板上,指尖輕輕點著木板,一下,兩下,三下。

明陽吞了一口口水,喉嚨很痛。

「謝謝寧寧。」他說。

寧寧沒有笑,也沒有說「乖」,只是把那碗稀飯從地板上往前推,碗底刮過木板發出悶悶的摩擦聲,越過那條櫃門的門檻,滑進櫃子裡面。鐵碗碰了一下他的膝蓋,熱度隔著褲子的布料透過來,燙的。

「吃。」

她沒有走。她就蹲在那裡,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他用發抖的手捧起那碗稀飯。湯匙沒有附,他低頭對著碗口喝了一口,稀飯很燙,舌尖被燙得縮了一下,可是肚子太餓了,他還是吞下去,吞完再喝第二口。熱的東西從食道往下滑,胃慢慢暖起來,那種暖意擴散到胸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肩膀不知不覺鬆了一點點。

寧寧看著他喝完半碗,才站起來。她轉身從旁邊的什麼地方——明陽的角度看不清楚,可能是椅子或桌子——拿起一件衣服,淺灰色的,領口有點鬆,是一件洗過很多次的舊T恤。她把那件T恤拎起來抖了兩下,布料在光裡面揚起細細的灰塵。

「這是我昨天晚上穿的。」她把T恤揉成一團,丟進櫃子裡,落在襪子堆上。「讓你聞聞。狗狗要習慣主人的味道,對不對?」

她說完就把櫃門關上了。鎖扣落下,腳步聲走遠。

櫃子又變回全黑。

明陽把剩下半碗稀飯擱在膝蓋旁邊,鐵碗底的餘溫貼著大腿內側。他的眼睛重新適應黑暗之後,慢慢可以分辨那件T恤的輪廓了——淺灰色的一團,擱在深色的襪子堆上,領口翻出來的那一面朝上。他沒有伸手去拿。可是味道已經過來了。

那味道不像襪子那麼直接。襪子是酸的、鹹的,貼在腳上一整天的汗悶出來的氣味,攻擊性很強,聞到第一下就會想轉頭。但這件T恤的味道不一樣,比較軟,比較薄,是穿了一整夜之後留在棉布纖維裡的體溫殘留,混了一點點洗衣精殘留的花香,還有皮膚本身的味道——不是汗,是皮膚。

他把後腦勺靠回隔板上,閉上眼睛,可是味道沒有消失。那件T恤就放在他右邊大概三十公分的地方,閉著眼睛的時候,那個味道好像變得更清楚,從鼻子進去,順著氣管往下爬,爬到胸口的時候變成一種熱熱的、悶悶的東西,壓在那裡沒有散。他的心跳開始變快,不是嚇到的那種快,是身體自己在快,和腦袋沒有關係。

他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那件T恤的邊緣,布料觸感很軟,軟得讓他想起某種東西——不是衣服,是別的,他一時想不起來。他把那件T恤拿起來,湊近鼻子的時候,那股皮膚的味道直接貼上來,像有人用掌心輕輕蓋住他的口鼻。

身體的反應來得很快。腹部深處有什麼東西繃緊了,一股熱流往下沉,他感覺到褲子裡面的變化,腦袋裡同時炸開一陣尖銳的羞恥。他把T恤從臉上扯下來,手指用力抓著布料,指節壓得發白,可是沒有丟掉。那件T恤就那樣被他抓在手裡,擱在膝蓋上,味道還在,身體的熱度也還在,兩件事同時存在,誰也沒有要結束。

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很短,像一聲吞回去的呻吟。

櫃門那條縫的光線又暗了一點。鳥叫停了,外面只剩下風的聲音,還有偶爾樹枝折斷的那種細碎脆響。他把那件T恤推到櫃子角落,推到腿伸過去碰不到的地方,然後把剩下半碗稀飯慢慢喝完。稀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吞下去的時候喉嚨沒有再痛。

他把空碗放回地板上,推到櫃門邊,像寧寧剛才推進來那樣。

然後他貼著櫃門的縫往外看。

那條縫真的很細,能看到的東西很少。地板是木頭的,深棕色,上面有灰塵和細小的砂粒;再過去大概一公尺的地方,有一張椅子的腳,金屬的,有輪子,看起來像那種便宜的辦公椅;更遠的地方,有一片牆壁,牆角堆了幾個紙箱,紙箱上面印了什麼字,字太小,光線太暗,完全看不清楚。

他正在算那些紙箱到櫃門的距離的時候,寧寧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過來。

不是對著他說的。那個聲音的語調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比較高,節奏比較快,像是在跟人解釋什麼事情。明陽把耳朵貼緊櫃門那條縫,木板壓在耳廓上,冰冰的,外面的聲音隔著木板變得悶悶的,可是還可以聽出一兩個詞。寧寧說了一句什麼,中間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笑給他聽的那種笑,是自然的、跟人講話講到一半被逗笑的那種。

她在講電話。

明陽屏住呼吸,把耳朵壓得更緊,木板的紋路陷進耳廓裡,壓出一條一條的印子。寧寧的聲音忽大忽小,像她在走來走去,大部分的字都糊掉了,只能抓到零碎的音節。然後有兩個字突然變得很清楚。

「——再幾天。」

後面還有一句,可是剛說到一半,就被關門的聲音切斷了。「砰」的一聲,不是用力甩的那種,是很平常的、順手帶上的那種,但那個聲音把所有東西都壓平了——寧寧的聲音、腳步聲、鳥叫、風聲,全部被那扇門推到更遠的地方去。

櫃子裡又只剩下他自己。

他慢慢把耳朵從櫃門的縫上移開,木板壓過的耳廓有點麻,血液衝回來的時候刺痛刺痛的。他揉了一下耳朵,揉到一半手就停住了,停在半空中,離櫃門不到十公分。

「再幾天。」

她在跟誰說?電話那頭的人知不知道這間屋子裡有個櫃子?知不知道櫃子裡鎖著一個人?

明陽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剛才那兩個字帶來的寒意還沒退。他低下頭,黑暗裡看不見自己的手,可是可以感覺到指尖的顫動,很輕,很細,像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裡面慢慢裂開。

櫃角那件灰T恤的氣味還在那裡,淡淡的,繞著他的鼻尖沒有散。

他伸手把那件T恤撿回來,放在膝蓋上,沒有湊近去聞,也沒有再推開。手指捏著那塊軟軟的布料,布料上殘留的體溫早就散盡了,摸起來涼涼的,但那股皮膚的味道還在,像一層很薄很薄的膜,貼在他的指尖和掌心。

他就這樣坐著,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裡重複地跳,盯著櫃門上那條細細的、灰白色的光縫,等寧寧的腳步聲再從門外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