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那條縫的光一直亮著。
寧寧的床墊又響了一次。不是翻身那種悶悶的彈簧聲,是有人從上面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腳步聲往櫃子這邊過來,不快,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木板在腳掌底下輕輕吱了一聲。
光被遮住了。
明陽抬起頭的時候,櫃門已經被拉開了半個手掌寬。寧寧蹲在門外,客廳那盞燈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毛毛的邊。她換過衣服了,不是白天那件粉紅色上衣,是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領口洗得有點鬆,鎖骨露出來一截。頭髮也沒有綁,散在肩膀前面,髮尾有點濕,大概是剛洗過臉。
她沒說話。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眼睛在背光的陰影裡亮亮的,像在看一件她搞不懂的東西。
「為什麼不推?」
聲音很輕,沒有生氣,也沒有在笑。就只是問。
明陽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不知道」,可是那三個字走到舌尖的時候突然變得很重,推不出來。他的喉嚨乾乾的,吞一口口水,只發出一個很短、很啞的氣音。
寧寧看著他,眨了眨眼。沒有追問。
她把手伸進櫃子裡,繞過那些舊襪子,抓住他疊在膝蓋上的手腕。她的手指涼涼的,指腹有一點點濕,大概是剛洗過手。力道不大,可是方向很確定——往外拉。
明陽被她從襪子堆裡拉出來。
腿跨過櫃口邊緣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木板,痛感很鈍,像隔了一層東西。他的腳底板碰到房間的地板,木頭涼涼的,上面有一層很薄的灰塵。他坐在櫃口邊緣,雙腳垂在外面,大腿後側壓著櫃子的木框,褲管皺成一團。眼睛被房間的光刺得瞇起來。
寧寧沒有退開。她就蹲在他面前,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腳趾。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明陽可以聞到她髮梢的洗髮精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種標榜無添加的透明洗髮精,味道很淡,像水煮過的薄荷葉。
「腳麻了?」
她低下頭去看他的腳,頭髮從肩膀前面滑下來,露出一截後頸。那裡的皮膚很白,有一兩根沒有紮到的碎髮,細細的,貼在髮際線上。
明陽沒有回答。他在看她後頸那幾根碎髮,看它們隨著她呼吸的頻率輕輕晃動。然後他的手就動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手指伸出去,捏住了她T恤的下擺。只是捏著,沒有拉,沒有扯,指腹感覺得到棉布洗過很多次之後那種軟軟的、快要起毛球的觸感。他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一路抖到手腕,可是他沒有放開。
寧寧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對上他的眼睛。這個角度,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很清楚——眉毛、睫毛、鼻樑側面的弧度、人中上那層很細很細的汗毛。她的表情是他沒見過的,不是生氣,不是得意,也不是平常那種什麼都抓在手裡的從容。是愣住的。像在腦子裡找一句話,可是找不到。
她沒有拍開他的手。
她往前傾了一點點,膝蓋往前滑了不到一公分,兩個人的距離縮到只剩下她額前碎髮和空氣。她眨眼的頻率變慢了,睫毛上下掃的幅度變大,瞳孔裡那一小塊亮光跟著晃動。
明陽先靠過去。
不是誰拉誰,是他自己把脖子往前伸,鼻尖差一點碰到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吹在他的人中上,熱熱的,帶一點牙膏的薄荷味。他的手還捏著她的衣角,指節貼在她的小腹側面,隔著棉布可以感覺到她肚子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閉上眼睛。
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兩邊都很輕,輕到像是隻是碰一下就要彈開。她上唇那顆小唇珠壓在他的唇峰中間,軟軟的,涼涼的,有一點點乾。沒有人動,沒有人伸舌頭,就這樣貼著,維持了大約三秒。
三秒之後,明陽張開了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他不是在「決定」要吻她,是他的嘴巴自己記得了什麼,自己去找她嘴唇的形狀。他偏了一點頭的角度,下唇滑進她兩片嘴唇中間,碰到她牙齒的邊緣——門牙,虎牙,虎牙後面那顆比較小的。
寧寧的呼吸斷了一拍。
然後她的手從他膝蓋旁邊抬起來,穿過他腋下,手指捉住他背上T恤的布料。捉得很緊,指節頂在他肩胛骨下面的位置,衣服被她揪出一把皺褶。她開始回吻,不是那種輕輕碰一下的吻,是把嘴唇打開、把舌頭推出來的那種——她的舌尖碰到他的下唇內側,舔到那個下午被她虎牙磕出來的小破口,明陽的嘴唇抽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很悶的「嗯」。
她沒有停。
舌頭從那個破口滑過去,舔到他的牙齦,然後鑽進他嘴裡。她的舌頭比他想的要小,要軟,溫度比嘴唇高很多。兩個人的舌頭碰在一起的時候,明陽的後腦勺像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所有知覺突然全部擠到嘴巴裡面——她的舌頭捲起來勾他的舌根,他的舌尖去追她舌頭下面的那一條細筋,兩個人的口水混在一起,她嘴裡還有牙膏的薄荷味,可是他嘴裡只有櫃子的潮氣跟乾渴,他不確定她會不會覺得難聞,這個念頭閃過去不到半秒,就被她舌頭往後退又往前頂的動作打散了。
呼吸開始打結。
明陽吸氣的時候吸到她呼出來的氣,她的氣衝進他氣管,他的氣衝進她氣管,兩個人像在搶同一口空氣。鼻尖壓著鼻尖,鼻翼被擠得有點變形,換氣的時候鼻子塞住了只能從嘴角漏出一點點聲音——濕濕的,黏黏的,嘴唇和嘴唇吸在一起又分開的那種水聲。她的手指從他背上移到他的後頸,指甲輕輕刮過他髮根下面的皮膚,那一小塊皮膚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脖子一路竄到手臂。
他把她的衣角放開了,手從她腰側繞過去,手掌貼在她後腰上。她T恤的下擺被他的手腕撩起來一點點,指尖碰到她後腰的皮膚——不是刻意去摸,是剛好碰到。那裡溫溫的,有點濕氣,脊椎骨最下面那截淺淺地凹進去。
她沒有躲,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膝蓋直接抵進他兩腿中間、櫃口邊緣的空隙裡。兩個人身體貼在一起,隔著各自的上衣,肋骨壓著肋骨。他可以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從她棉布T恤底下傳過來,頻率很快,可是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快,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放出來的快。
吻變得更深了。
寧寧的舌頭退出來,嘴唇含住他的下唇,用虎牙輕輕咬了一下那個破口的位置。不痛,可是刺刺痛,像拆開一粒很小的靜電。明陽倒吸一口氣,手指在她後腰上收緊,指腹壓進她腰窩的軟肉裡。她鼻間哼出一聲很短很輕的「嗯⋯⋯」,尾音往上飄,飄到一半被自己的嘴唇吞回去。
她把頭退開一點點。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對鼻尖,喘氣的聲音塞滿了中間那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她的嘴唇紅紅的,腫腫的,上唇那顆唇珠比剛才更明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吮過。眼睛張著,可是眼神沒有在看他——或者說,沒有在看任何東西。瞳孔散散的,焦距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睫毛上掛著一點點水光,不確定是口水還是什麼。
這是明陽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掌握,不是算計,不是「下一步要對你做什麼」的表情。是一片空白。是一片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該拿它怎麼辦的空白。
她把頭偏開了。
「⋯⋯這不算。」
聲音很小,小到像是講給自己聽的。她往後退,膝蓋從他腿間抽走,手掌撐在地板上把自己推起來。轉身的時候頭髮甩了一下,髮尾掃過明陽的膝蓋。她伸手去拉櫃門,拉了一半停住,沒有推到底,沒有把那個金屬扣按下去。
櫃門半開著,門縫大概一本書那麼寬。光從中間切進來,在她房間地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梯形。
明陽坐在櫃口,沒有動。他的嘴唇還留著她嘴唇的溫度,從唇峰一路熱到嘴角。他慢慢吞了一口口水,她的味道夾在自己的口水裡,吞進喉嚨,吞進胸口那個還是悶著的地方。
房裡傳來她在翻找東西的聲音。抽屜拉開,抽屜關上。塑膠袋窸窸窣窣。手機解鎖的那一聲「咔」。腳步聲走回來,在他面前停住。
一支手機從門縫底下被推進櫃子。
不是食物。手機背面朝上,黑色的矽膠殼,角落貼了一張已經被磨得看不清圖案的貼紙。螢幕亮著,是主畫面,時間顯示凌晨一點二十六分,電力剩下百分之七十三。左上角訊號格數的地方,五格全是空的,旁邊寫著「沒有服務」四個字。
明陽把手機拿起來。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照進他的眼睛,在他瞳孔裡縮成兩個小小的長方形。他抬頭去看櫃門外面,寧寧已經退到床邊,背對著他,正在把抽屜裡翻出來的什麼東西塞進包包。
她沒有回頭。
「沒有信號。」他說,聲音啞得像剛睡醒。
寧寧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拉拉鍊。
「我知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