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夜沒睡,天還沒亮就側躺在床沿,像怕多碰到林世傑半寸。她的眼睛睜得乾澀,天花板上的紋路在黑暗裡浮浮沉沉,怎麼也拼不成從前熟悉的形狀。她想,自己二十三年的身體、名字、還有那些說過的話,到了今天上午十點,是不是就統統不作數了。
鬧鐘還沒響,林世傑的手機先震了一下。他翻身按掉,坐起來,床墊發出短促的吱呀聲。他沒說話,只把手掌覆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微微一縮。他說:「芸芸,去洗個澡。」那語氣像在哄,卻又像在命令,兩個字落進她耳裡,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很深的井。
她進了浴室。
浴室裡的燈她沒有全開,只讓鏡前一盞小黃燈亮著。季芳芸坐在馬桶蓋上,雙腿併攏,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像等著什麼人來宣判。蓮蓬頭的水她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水氣慢慢爬上鏡面,一層薄薄的白霧把她自己的臉抹得朦朦朧朧。她看著鏡中模糊的輪廓,忽然認不得那是誰。那個女人眼睛紅腫,嘴唇發白,兩隻手的手指扭在一起,指節泛青,像在抓住最後一點什麼,又像什麼都抓不住。
她到底還是脫了衣服。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順著她的髮縫流過後頸、鎖骨、乳房、小腹,一直流到腳底下。她站在水裡一動不動,只覺得全身的皮膚都被浸泡得發脹,像要從骨頭上脫下來。她用沐浴乳洗了兩遍,手指搓過自己的肩膀、腋下、腰側、大腿,卻不敢用力,怕留下太多自己的氣味。她想起林世傑特別交代要噴點香水,胸口便一陣陣發緊。那些香氣是遮不住的,它會沾上她的皮膚、耳後、腕口,像別人的指紋一樣,一層一層地裹住她,讓她在陌生男人眼裡看起來、聞起來都像一道被端上桌的菜。
走出浴室時,季芳芸身上裹著浴巾,另一手捏著換下來的睡衣。林世傑站在臥室門口看她,視線從她濕漉漉的頭髮一路滑到她裸著的小腿,再滑到她踩在地板上那雙腳上。她下意識把右腳往後縮了縮,像被他的目光燙到一樣。他的喉結動了動,沒說什麼,只側過身子,讓出房門讓我進去。她走過他身邊,隔著浴巾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氣,混著古龍水和他出門前新換的襯衫。
「先吹頭髮,換那件白色的洋裝。」他在她身後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交代工作。
她在梳妝臺前坐下,吹風機的轟鳴聲灌滿整個房間。她看著鏡裡的自己,長髮從濕貼到半乾,一綹一綹地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沒有血色。房裡很靜,只有吹風機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心跳。那顆心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撞得她連呼吸都顫抖。今天過後,她還能這樣坐在鏡前,還能認得這張臉嗎。
白色洋裝是林世傑昨晚就掛在衣櫃門外的。她穿上的時候往後瞥了一眼,看見他正彎腰調整皮帶,小麥色的後頸從襯衫領口露出來,線條緊繃得像隨時準備要衝出去。她的指頭在裙側的拉鍊上停了好幾秒,才一點一點地往上拉。
他們出門的時候是八點四十分。
車裡很安靜,只有冷氣送風的低響。季芳芸靠著窗,看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倒,枝葉綠得有些刺眼。她的雙手放在膝上的小皮包上,手心早溼透了,包帶上印出幾個淺淺的指痕。林世傑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又很快轉回去。有一回他伸過右手,覆在她膝上想安撫,她整個人卻像被電了一下,膝蓋反射似地併攏。他沒再碰她。
車子上了交流道,又下了交流道,拐進一條她從沒走過的產業道路。兩旁的房子少了,樹木多了,陽光從枝葉間斜斜射進來,把擋風玻璃照得一片亮白。她把臉往窗邊靠了靠,外頭的空氣燥熱,卻吹不乾她眼角滲出的水光。
豪宅在道路盡頭。鐵灰色的大門嵌在一道米白色圍牆之間,牆頭爬滿九重葛,粉紅色的瓣葉在風裡顫顫地搖。林世傑慢慢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車裡忽然靜得嚇人。
「到了。」他說。
季芳芸沒有動。她的視線透過擋風玻璃,落在大門旁那面深色對講機上。對講機的金屬面板在陽光下發亮,像一隻冷冷回望的眼睛。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手指一直沒能按下去。林世傑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催她。她知道他在等,等她親手做這個動作。他可以替她按下,但他沒有。他要把這個決定留給她自己。
她終於推開車門。
腳尖落地的一瞬間,一股熱氣從柏油路面蒸上來,燙得她往後縮了一下。她站直身子,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她慌亂地按住。林世傑走到她身旁,把手伸過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才慢慢放進他掌心。他的手也很燙,也很濕,兩個人像兩個溺水的人互相攥著。
她站在對講機前,胸口起伏得厲害。她看著那排冰冷模糊的按鍵,視線裡全是重影。她不知道按下去之後,會有什麼人出現、什麼門打開、什麼聲音來接。她只知道,這一按,不是一張申請書、不是一個入會網頁,而是她整個人,活生生地踏進去。
她的手指終於按下去了。
「您好,我是……」她的聲音乾澀得像在砂紙上磨,「林世傑……季芳芸。」
對講機裡先是一陣短促的雜音,而後響起一個女人溫柔軟膩的嗓子:「是阿傑和芳芸嗎?歡迎歡迎,我這就開門。」
幾秒鐘後,那扇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從中央慢悠悠地分開。門縫裡先映出一片亮晃晃的大理石地,接著是一道窈窕豐滿的女人身影。龍嫂穿著深玫色的貼身洋裝,腰臀的弧度像被一刀一刀精雕出來的,她一見他們便笑開,眼尾細細的紋路都透著熱絡。
「哎喲,芳芸本人比照片還漂亮,氣質真好。」龍嫂的目光從季芳芸濕潤的髮際,滑過那件貼身白洋裝的領口,再掃到她裙擺下露出的筆直小腿,最後停在她踩著白色涼鞋的腳尖上。那一眼像在秤,像在量,像在把她從頭到腳剝成一張可供估價的清單。
季芳芸下意識往後退,肩膀撞在林世傑胸口。她捏他的手指,指縫全是汗,濕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龍嫂側身讓出門口,一條手臂往前一引,說:「來,別站外頭,裡面都準備好了。今天人不多,先進來喝杯涼的。」
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轟的一聲,帶著鐵器和門框摩擦的鈍響。季芳芸整個人連著震了好幾下。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她只是一步一步往裡走,腳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林世傑牽著她,手掌穩穩地包著她那隻寒冷的手,可他手心的汗和她的溶在一起,誰也分不清了。
眼前是一條寬得驚人的玄關,天花板挑得老高,天光從上方的鏤空雕花窗斜斜篩下來,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暑氣被裡頭的空調逼退,皮膚上的汗卻還是細細地冒,涼意貼著她的後頸,像有人用舌頭輕輕舔過。
季芳芸跟著往前走。她想,從這扇門關上的那一刻起,那個在教室裡幫小朋友蓋被子、在結婚照裡笑得像花的女人,也許就停在門外了。而她正赤著腳踩進去,要去見一個自己從來沒見過的、陌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