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芳芸接過那張紙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膝蓋一軟便往後跌坐在沙發上。她沒有低頭看內容,目光定定地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兩人的結婚照,照片裡她笑得那麼乾淨,林世傑攬著她的腰,眼底全是光。那時候她真的相信,這輩子的風雪再多,只要牽著同一個人的手,就能慢慢走到老。
林世傑站在她面前,看她沒有翻動紙張,也沒說話,便低聲開口:「不急,慢慢看。我去幫妳熱杯牛奶。」
他轉身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她。季芳芸聽見他的腳步聲進了廚房,沒多久就傳來瓦斯爐點火的聲響,鍋子輕輕磕在爐架上的脆響。她終於低頭,看向手中那張申請書,上面的黑字密密地排列,像一群鑽進紙裡的小蟲。她的指尖撫過其中一欄,上頭寫著「雙方同意書」四個字,墨水在指腹下微微浮突。她反反覆覆讀不進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只看到「配偶」、「同意」、「隱私」這幾個詞輪流跳出來,每一個都像針尖,輕輕刺著她的眼皮。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坐在客廳裡,手裡握著一張紙。那是父親外遇後委託律師寄來的離婚協議書。母親沒有哭出聲,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紙面上,把黑色的字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花。那時候季芳芸躲在臥房門縫後面,看著母親的背脊一顫一顫,像一座隨時會垮下來的山。她從那時候就下定決心,這一生只跟一個男人,只愛一個人,只要牽了手,就死也不放開。
可現在她手裡這張紙,比當年母親那張更讓她害怕。
林世傑端著馬克杯從廚房走回來,熱牛奶的香氣先他一步飄進客廳。他停在茶几旁,看見那張申請書已經被季芳芸放在桌面上,她交疊的雙手壓在膝蓋上,指節冰涼得像冬天裡洗了太多次水的抹布。他沒有追問,只是把杯子輕輕放到她面前,說:「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季芳芸抬起頭,視線從申請書移到他臉上。林世傑的表情比她想像中更複雜,嘴角牽著笑,眼睛卻沒有笑意。她沿著他西裝褲燙得筆直的褶線往上望,看見他握著杯子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燙,杯壁隔著牛奶的熱度根本不至於燙手。他是真的怕。
她忽然發現,這個她嫁的男人,推動這一切的時候,自己也在發抖。
兩人都沒有說話,屋子裡只剩下時鐘秒針跳動的聲響。季芳芸端起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溫熱的液體滑下喉嚨,卻暖不了她胸口那塊冷掉的地方。林世傑坐在她旁邊,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也捧著另一杯牛奶慢慢地喝。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在會議室裡等著客戶拍板的那種緊繃。以前他不會這樣的。以前他在她面前總是懶洋洋地歪在靠枕上,腳踝交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牛奶喝完,季芳芸把杯子放回茶几,站起來往臥室走。她沒有回頭,但她聽見林世傑在她起身後好幾秒才站起來,收拾了杯子,關掉客廳的燈。腳步聲跟在她身後,不近不遠,像一條被拉長的影子。
她先躺上床,拉過棉被蓋到肩膀,整個人側向右邊,面朝窗戶。林世傑進房時沒有開大燈,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小的夜燈,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床鋪上,拉得又黑又長。他在她身旁躺下,彈簧墊微微陷落,有一股沐浴乳混著男性體溫的氣味漫過來。那味道她聞了兩年多,此刻卻陌生得像是別人的丈夫。
他們背對背,誰都沒有說話。
季芳芸睜著眼睛,望向面前那面淺白色的牆壁。夜燈的光照不到那裡,整片牆像霧一樣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眼睛乾得發澀,卻一點也不想閉上。那道裂縫又出現了,從客廳茶几上的申請書底下蔓延開來,細細的黑線像蛇一樣爬過地板,穿過門縫,一路爬到這張床底下。她幾乎能聽見水泥地板發出極細微的龜裂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楚。
她不敢翻身,怕一動就會聽見更多碎掉的聲音。
可是她終究還是轉了過去。
季芳芸翻過身,原本只是想看看林世傑的背,確認他是不是也還醒著。她的視線越過他寬闊的肩線,落在他枕邊那支亮著的手機螢幕上。螢幕停在一張深藍色的登入頁,中間一個橢圓形的花園圖示,下方有兩格空白的欄位,像是在等誰輸入帳號密碼。頁面上方浮著一行燙金色的字,光線太亮,刺得她眼睛一痛。
她認得那個圖示。前幾天夜裡她起床喝水時,曾在客廳瞥見過他手機上閃過一樣的畫面。
林世傑的背跟著呼吸微微起伏,節奏很慢,像已經睡著了。可他的手機就那樣亮著,螢幕的光映在她眼底,一跳一跳地,像一盞誰也吹不熄的燈。
季芳芸閉上眼睛,最後一點希望無聲無息地滅了下去。不是被風吹的。她清楚知道,是她自己不想再護著那朵火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