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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溫柔背後的試探

林世傑的吻還在她後頸上發燙,季芳芸卻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她輕輕推開他,說想喝水,起身離開臥房。他沒有攔她,只是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一頭終於等到獵物鬆口的野獸。

她走到客廳,沒有開燈,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落地窗外的陽臺隱約透進路燈的光,她拉開紗門,走了出去。

寒風迎面撲來,像一把細針扎在臉上。季芳芸穿著單薄的睡裙,雙臂抱住自己,卻不覺得冷。比起身體的涼,心裡那股空蕩蕩的寒更讓她顫抖。她靠在欄杆上,低頭看著深夜無人的街道,眼淚一顆一顆被風吹散。

她想起林世傑剛才那個鬆手的瞬間,他終於從她嘴裡挖出了那個「好」字。她想起他道謝時那副卑微又興奮的語氣,像極了父親當年在外頭偷情被抓到後,回家對母親賭咒發誓的嘴臉。季芳芸閉上眼,指甲掐進自己的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在陽臺站了多久,直到雙腳凍得發麻,才回到屋裡。林世傑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做完一場美夢。季芳芸站在床邊看他,忽然覺得這張俊朗的臉好陌生。

那一夜,她沒有回床上睡,獨自蜷縮在客廳的長椅上。

隔天清晨,季芳芸照常早起。她換上淺粉色的針織上衣和米色長裙,把長髮挽成低馬尾,站在浴室鏡子前,用指尖抹去眼下的浮腫。鏡子裡的女人眼眶微紅,她對著自己扯了扯嘴角,練習那個每天都要掛在臉上的微笑。

林世傑還在睡,她沒有叫醒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替他準備早餐。她只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站在廚房流理臺前,小口小口地喝。水吞下去的時候,喉嚨像卡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昨晚的約定像一條無形的繩索,從那扇門裡延伸出來,纏在她脖子上,她每走一步都覺得呼吸更緊一分。

到了幼兒園,季芳芸強打起精神,蹲在教室門口迎接孩子們。小朋友一個接一個撲進她懷裡,喊著「芸芸老師早」,她摸摸他們的頭,笑著回應,聲音和平常一樣溫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臉上的笑容像一層薄薄的紙,隨時會被戳破。

許慧芝在走廊上叫住她時,季芳芸正低頭整理點名簿。園長踩著高跟鞋,一身合身的酒紅色套裝,耳上垂著珍珠耳環,走過來時帶著一股淡雅的香水味。

「芳芸,妳今天臉色不太好。」許慧芝站在她面前,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昨天沒睡好?」

季芳芸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點名簿的邊角。「嗯,有點頭痛,不礙事。」

「頭痛就多喝點溫水,別硬撐。」許慧芝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要不要跟園長聊聊?」

季芳芸抬起頭,看見許慧芝眼裡真切的關心,心口忽然湧上一股衝動,想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全說出來。她想問園長,如果自己的丈夫想把她推到別的男人面前,她該怎麼辦。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吞了回去。

眼前這個女人,是林大山的妻子。而林大山,正是這一切扭曲的起點。

「真的沒事,園長。」她搖搖頭,硬擠出一個笑,「可能最近換季,晚上睡得不太好而已。」

許慧芝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追問,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她。轉身離開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又果斷。季芳芸盯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裡,外頭的人看得見她,卻誰也碰不到她真正的心。

一整天,她都在恍惚中度過。孩子們午睡時,她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椅子上,腦海裡反覆播放著林世傑昨晚的哀求。他的手指摩挲她小腹的觸感,他貼在她耳邊的灼熱呼吸,他得到允諾後那一連串落在她後頸的吻。那些吻現在想起來,像一條條螞蟻爬過她的皮膚,讓她既厭惡又戰慄。

傍晚放學,季芳芸送走最後一個孩子,收拾好教室,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當她打開家門,卻發現玄關的燈亮著,林世傑的皮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

她換了拖鞋走進去,看見林世傑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笑得像個做錯事後急著討好大人的孩子。他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帥氣。

「芸芸,妳回來了。」他迎上前,把花遞到她面前,「今天提早下班,特地過來等妳。」

季芳芸沒有接,只是站在玄關,看著他手裡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柔潔如雪,她卻覺得那包裝紙的顏色紅得刺眼。

「怎麼了?」林世傑的語氣溫柔得不像昨晚那個哀求的男人,「不喜歡嗎?我去花店挑了很久。」

「你為什麼提早回來?」季芳芸的聲音很淡。

「想見妳。」他上前一步,把花放到一旁的茶几上,然後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芸芸,我有東西想給妳看。」

季芳芸看著那個紙袋,心臟忽然往下墜。她沒有動,手指卻在身側不自覺地握緊。

林世傑在沙發上坐下,從紙袋裡拿出幾張釘在一起的紙,放在茶几上,一張一張攤開。那些紙上印著整齊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方寫著「會員入會申請書」。

「這是我同事給我的。」林世傑的聲音壓得低而柔和,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動物,「他跟他太太參加過幾次,說感情反而變得更好了。芸芸,我不是要把妳推給別人,真的不是。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好像少了什麼,想找個方法,讓我們更靠近一點。」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直直望進她眼裡。季芳芸站在茶几前,低頭看著那疊申請書,身子僵得像一尊石像。

「你看看這些條款,都很注重隱私和安全。」林世傑伸手指著其中一欄,「參加的人都是經過篩選的夫妻,大家你情我願,而且入會前要面談。芸芸,這只是一個門檻而已,不代表我們一定要做什麼。」

他的語氣誠懇得幾乎可以騙過她。季芳芸盯著他修長的手指點在紙上的位置,視線卻模糊起來。她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丈夫對這件事的渴望,不是一時衝動,不是酒後失言,而是真真實實地去打聽過、去瞭解過、去拿了申請書回來的渴望。

「你已經去問過了?」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我只是問了同事,瞭解一下而已。」林世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芸芸,如果妳不願意,我現在就把這些撕掉。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

「可是我真的覺得,我們可以試試看。只是入會,只是看看。妳昨晚答應過我的,不是嗎?」

季芳芸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發抖。她想推開他,想大罵他,想把那疊紙掃到地上踩得稀爛。可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像被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林世傑握住她的手,把其中一張紙拿起來,慢慢遞到她胸前。「妳先看看,不用急著決定。」

季芳芸低頭,看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的手指像被什麼牽引著,緩緩抬起來,朝那張申請書伸過去。

指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跨過某條線。那條她守了二十三年的線,關於忠誠、關於乾淨、關於一生只跟一個男人的線,正在她腳下無聲地裂開。

她的手指收緊,接過了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尖卻怎麼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像寒風裡最後一片不肯掉落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