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廚房裡飄著紅燒魚的香氣。
季芳芸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開圍裙掛在椅背上,順手撥了撥額前散落的幾絲頭髮。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居家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白嫩的手臂。餐桌對面,林世傑盯著碗裡的飯粒,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半天沒夾起一口。
「怎麼了?菜不合胃口嗎?」季芳芸夾了一塊魚肚放進他碗裡,語調溫柔得像在哄幼兒園裡挑食的小朋友。
「沒、沒有啦。」林世傑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把那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就吞下去,連味道都沒嚐出來。
季芳芸放下筷子,歪著頭看他。這三天來,丈夫的魂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上班回來就坐在沙發上發呆,問他話要重複兩三遍才會應聲。她起初以為是業務壓力大,還特意燉了雞湯給他補身體,但情況一點也沒改善。
「阿傑,你是不是工作遇到什麼麻煩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林世傑抬起頭,對上妻子那雙清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裝滿了擔憂和溫柔,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又重又悶。這幾天他腦子裡塞滿了那些畫面,上班時看著客戶的嘴一張一合,耳朵裡聽進去的卻是影片裡女人的呻吟聲。他甚至開始在腦中把季芳芸的臉安到那些女人身上,想像她跪在地上、蒙著眼罩、被陌生男人包圍的模樣。每想一次,他就覺得自己髒了一分,但那種灼熱的興奮感卻像螞蟥一樣死死咬住他的神經,甩都甩不掉。
「芸芸,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我前幾天在網路上看到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季芳芸端起碗,小口喝著湯。
「就是……有一些夫妻,他們會交換伴侶。」林世傑說完這幾個字,感覺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季芳芸的湯匙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蹙起。她歪頭想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不以為然:「你是不是又上一些奇怪的網站?我之前聽小玲說,最近有一堆網站會用AI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騙人去買什麼字數包賺錢,你別被那種東西帶壞了。」
「不是啦,是真的!是真的人,不是AI寫的。」林世傑急忙辯解,身體往前傾,雙手按在桌沿上,「我看那個平臺上的影片和照片,全部都是真實的夫妻,他們交換之後不但沒有感情破裂,反而……反而彼此更相愛了。」
「更相愛?」季芳芸放下湯匙,臉上的溫柔褪去了一半,語氣開始發冷,「把自己老婆送給別的男人,這叫更相愛?」
林世傑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摳著木紋,指甲刮出細微的聲響。廚房裡只剩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和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們……要不要試試看?」
季芳芸握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瞪大眼睛,看著餐桌對面這個男人——這個她認識了三年、結婚兩年的男人。他的五官還是那張帥氣的臉,小麥色的皮膚、深邃的眼眸,可是此刻在她眼裡,那張臉忽然變得無比陌生,陌生到像是一個披著林世傑皮囊的瘋子。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在發抖。
林世傑的頭低得更深,幾乎要埋進胸口。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能用更小的聲音重複:「我是希望……我們那方面,也許可以變得更好。」
「變得更好?」季芳芸的眼眶瞬間紅了,鼻翼急促地歙動著,「每次你想要的時候,我拒絕過你嗎?我已經盡我的能力滿足你了,如今你卻想找別的女人——而且還要把自己老婆往外推,送給外人享受?」
她說不下去了。
筷子從她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瓷碗上,彈了一下滾到桌面。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轉身就往房間走。林世傑伸手想拉她,指尖只碰到她睡衣的袖口,被她一把甩開。
「芸芸——」
房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門鎖喀噠一聲落下。
林世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那哭聲悶在枕頭裡,斷斷續續的,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他的心臟。他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冷戰從那一晚開始。
頭三天,季芳芸連正眼都不看他。她照常上班、做飯、洗衣服,但所有的動作都像設定好的程式,精準而冰冷。林世傑試過道歉,但她只要一看到他靠近,就會轉身走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胸口挖走了一塊肉,空洞得令人心疼。
第四天,她開始願意跟他同桌吃飯,但全程不說話,只盯著碗裡的飯菜。
第五天,她終於開口了,說的是:「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記得買新的。」
第六天,林世傑半夜醒來,發現她背對著他縮在床的邊緣,肩膀微微顫抖。他伸手想攬住她,手指剛碰到她的腰,她就僵住了,像一隻受驚的貓。他默默把手縮回來,翻身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七天,季芳芸在洗碗的時候,忽然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以後別再看那些東西了。」
林世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和微微顫動的肩膀,嘴唇張了又閉,閉了又張。他很想說「好」,很想把這件事永遠埋進土裡,然後回到從前那樣平靜的日子。但那個念頭已經在他心裡生了根,像一株見不得光的藤蔓,越壓抑就纏得越緊。
他沒有說好。
他只是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季芳芸的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掙開。水龍頭還開著,溫水沖在她手上,碗盤的泡沫順著水流打轉。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沖乾淨,關掉水龍頭,在丈夫的懷抱裡安靜地站了很久。
生活似乎恢復了正常。
但林世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一個月後的那個週末夜,他們久違地纏綿了一場。林世傑的動作比往常溫柔,每一個親吻都帶著試探,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品。事後他從背後摟著季芳芸,鼻尖埋在她後頸的長髮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氣。她的身體還微微發燙,呼吸尚未平復。
「芸芸。」他在她耳邊低聲開口,語氣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嗯?」季芳芸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但林世傑感覺到她貼在自己懷裡的背脊,悄悄繃緊了。
「我……我有個想法。」他的手掌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感覺到她體溫的同時,也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正在加快,「我知道上次我說的話嚇到妳了,我也很後悔讓妳那麼難過。但是……我能不能再提一個請求?」
季芳芸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
林世傑吞了口口水,繼續說下去:「我們可以先去看看就好。有個地方會辦夫妻聯誼派對,我們只是去參觀,看看別人在做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就當作……就當作去開開眼界,好不好?」
「不好。」季芳芸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芸芸,拜託,真的只是看——」
「我說不好。」她試圖從他懷裡掙脫,但他收緊了手臂,不讓她離開。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垂,氣息熱熱地噴在她敏感的耳後。
「就一次。」他的聲音裡夾雜著近乎哀求的語氣,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小腹,「拜託,就這一次。我們去看看,如果妳不喜歡,我們馬上走,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如果妳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心裡這個結永遠解不開……拜託,芸芸。」
季芳芸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沿著臉頰流進枕頭裡。她能感覺到身後這個男人身體裡的焦躁,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飢渴,像一團火在他體內悶燒,而她是唯一能澆熄那團火的水源——或者,是唯一的燃料。
她想起童年時父親離家的背影,想起母親在深夜獨自哭泣的聲音,想起外婆拉著她的手說「女人啊,嫁了人就要認命」。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擺脫那個詛咒,找到一個專一的男人,過上安穩的生活。可如今,這個承諾過要保護她的男人,正親手把她往懸崖邊推。
「……只是看?」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只是看,我發誓。」林世傑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因壓抑不住興奮而微微顫抖,「什麼都不做,妳不喜歡我們就馬上走。」
很長很長的沉默。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季芳芸瞪著那道光,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浸濕了枕頭,浸濕了她鬢邊的長髮。
「好。」她說。
那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但落在林世傑耳裡,卻像一記悶雷炸開。他激動地在她後頸落下連串的吻,嘴裡喃喃說著謝謝、謝謝。季芳芸閉上眼睛,任由他抱著,任由那些吻落在她皮膚上,整個人的感覺卻像是從身體裡抽離了出去,飄在半空中,冷眼看著床上這個含淚點頭的女人。
她不知道這一點頭,自己正走向什麼樣的地方。
她只知道,那個她深愛過的林世傑,從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起,已經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