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很安靜。安靜到季芳芸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毛毯摩擦沙發皮革時那種細細的沙沙聲,聽見窗外巷子裡偶爾有機車騎過去,引擎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有睡著。她知道自己沒有睡著,因為她的眼睛雖然閉著,但眼皮底下一直有光在跳,像電視關掉之後螢幕上殘留的那種灰白色的餘光,不肯暗下去。
然後敲門聲響了。
很輕,指節叩在鐵門上,三下,停頓,再三下。不是那種急促的、催人開門的敲法,而是試探性的,像敲門的人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來,也不確定門開了之後自己要說什麼。
季芳芸睜開眼睛。她沒有立刻起身。她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心裡數到十,然後掀開毛毯,赤腳踩在磁磚地板上。腳底很冰,冰得她腳趾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去穿拖鞋,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她拉開木門。鐵門的紗網外面,站著張勝國。
他還是白天那套衣服,襯衫領口鬆垮垮地敞開兩顆釦子,領帶不見了,西裝褲膝蓋的地方有兩團淺淺的灰印,像在哪裡跪過。他的眼神佈滿血絲,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一整天沒闔眼、反覆把同一件事在腦子裡轉了幾百遍之後,那種乾澀的、燒灼的紅。
季芳芸沒有開鐵門。她就站在紗網這一邊,一手扶著門框,看著他。
巷子裡的風從紗網灌進來,帶著半夜那種潮濕的、冷冽的空氣。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質睡衣,風一吹,布料貼在她鎖骨上,她沒有縮,也沒有抱住手臂。
「季老師。」張勝國開口,聲音沙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對不起,這個時間——」
他沒說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要接什麼。
季芳芸看著他的手。他右手握著一個白色信封,握得很緊,紙緣已經被他捏出淺淺的指痕。信封上寫著四個字,字跡很細,筆畫卻很用力,像寫字的人在每一筆每一畫上都花了很大的力氣控制自己的手不要抖。
「給季芳芸。」
她認得那個字跡。在幼兒園的時候,倩雯每次在聯絡簿上簽名,都是用同一種字體,整整齊齊,像病歷上的書寫,一筆不苟。
「我從傍晚就來了。」張勝國說。他把信封換到左手,右手在褲管上擦了一下,季芳芸看見他手指的關節凍得發白,指尖透著一層不健康的青紫色。「我車停在巷口,看到客廳的燈亮著,後來燈滅了,我想你睡了,我又等了一下,等到現在才——」
他停下來,喉結滾了一圈。
「我沒有回過家。」他說。「從龍園出來之後,我沒有回過家。」
季芳芸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一層紗網,看著這個每天早上送兒子來幼兒園、總是西裝筆挺站在教室窗外微笑點頭的男人,現在站在凌晨一點的冷風裡,像一條被浪沖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找不到水。
「今天在房間裡,」張勝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你說要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回答,你到底想跟誰睡。」
他抬起頭,隔著紗網看進季芳芸的眼睛。
「我說的那個字,不是給倩雯的答案,也不是給阿傑的。我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張勝國,結婚十二年,從來沒有當著我老婆的面,承認過我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某種從身體最深的地方一路湧上來、擋都擋不住的顫抖。
「你逼我說出來,我就說了。那個當下,我以為自己終於誠實了,終於像個男人了,終於不再躲在每天早上教室外面的窗戶後面偷看了。可是——」
他頓了一下。季芳芸看見他握著信封的手在用力,紙緣被他捏得更皺了。
「可是我看到你轉身的背影,走下樓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沒有回頭。我才發現,那個誠實,來得太晚了。而且它站在一堆人的傷口上面,站得很高,很得意,但它腳底下踩著的,每一道都是別人裂開的。」
風又灌進來。季芳芸額前的碎髮被吹散了,幾根貼在臉頰上,她沒有撥。
她伸出手,穿過鐵門的柵欄,指尖碰到張勝國握著信封的手。他的手凍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冷凍肉,硬梆梆的,沒有溫度。
她從他手裡抽走信封。
「你先回去。」她說。
語氣跟她在教室裡對家長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客氣,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在說「張爸爸,小朋友今天的午餐有吃完喔」,像在說「明天記得帶外套,天氣會變冷」。
張勝國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他點點頭,沒有說再見,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謝謝。他轉身,走進巷子的冷風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樓梯間的迴音裡。
季芳芸關上木門。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沒有拆,沒有翻面,沒有拿起來對著燈光照。她就讓它躺在那裡,白色的,皺皺的,像一片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葉子,落在她客廳的茶几上,不屬於這裡,但她沒有把它掃掉。
她走回沙發,拉起毛毯,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知道阿傑站在房間門口。從張勝國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她就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聽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悶悶的腳步聲,停在房門邊,沒有再往前。
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出聲。
客廳恢復安靜。窗外的風停了,對面公寓的陽臺上,那幾件衣服還掛在那裡,動也不動,像等著天亮,等著被收進去。
季芳芸把毛毯拉到下巴,側過身,面對沙發椅背。她的腳底還是冰的,但毛毯裡面慢慢暖起來了。茶几上的信封沒有聲音。房間門也沒有關上。
她閉著眼睛,在黑暗裡想,那些衣服曬了整夜,明天穿上的時候,會不會帶著風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