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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信封裡的風

天還沒亮透。

季芳芸在沙發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客廳裡的光是那種介於夜晚和清晨之間的灰藍色,所有的東西都還帶著影子,輪廓模糊,像還沒對焦的照片。茶几上的白色信封還在原處,被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微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她看了它幾秒,然後坐起來,毛毯從肩膀滑落,堆在腰際。

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上,她走到茶几前,坐下來。信封沒有封口,只是摺進去的。她用拇指指甲沿著紙緣慢慢劃開,紙發出很細微的撕裂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像什麼東西被輕輕剝開了。裡面是兩張對摺的信紙,淺米色的,上面有淡藍色的橫線。倩雯的字跡比她想像中來得用力,筆畫的起落都有明顯的壓痕,像每一筆都是咬著牙寫下去的。

季芳芸開始讀。

信裡沒有「對不起」三個字。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沒有請求原諒。倩雯寫的是張勝國。她寫他們結婚八年,她記得張勝國看她的眼神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淡,又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會在提到「芸芸老師」的時候亮起來。她寫她每天早上看著丈夫站在幼兒園教室窗外,她站在車門旁邊,隔著車窗玻璃,看著自己的丈夫用從來不曾給過她的那種專注,看著另一個女人彎腰跟小朋友說話。她寫她把這些畫面吞進肚子裡,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吞到胃都發酸了,還是不敢吐出來,因為一旦吐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婚姻早就空了。

信紙在季芳芸手裡微微顫了一下。不是手在抖,是紙太薄,感應到她的脈搏。

倩雯寫到下藥那晚。她寫她從診所藥櫃拿走那瓶藥的時候,手指沒有猶豫,因為她那時候只想著一件事:她要讓季芳芸在眾人面前失控,讓張勝國看見這個女人的醜態,讓他幻滅,讓他回來。可是當她站在浴室門口,聽見張勝國在臥室裡抖著聲音說出「想跟芳芸睡」這五個字的時候,她忽然懂了——她輸給的不是季芳芸。她輸給的是一個凝視。一個她丈夫從來不曾給過她的,帶著渴望、帶著小心翼翼、帶著連他自己都害怕的那種凝視。而她就算把整瓶藥吞下去,也換不到那個眼神。

信末,倩雯寫:「我知道妳也是被推進來的。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把藥滴進妳的杯子裡。我沒有藉口。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季芳芸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摺回去,放進信封。她沒有哭。眼睛是乾的,眼眶有點澀,像熬夜改完一堆作業之後的那種乾澀,不是想哭。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轉頭看向房間門口。

門還是半開的。阿傑靠著門框坐在地上,背抵著門框邊緣,頭歪向右邊,嘴唇微張,睡得很沉。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領口洗到有點鬆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他的牛仔褲還穿著,赤腳,腳底板髒髒的,大概昨晚踩了客廳地板之後沒擦就睡著了。他沒有蓋任何東西,雙手環在胸前,像在擋風,但客廳根本沒有風。

季芳芸看著他的睡臉,心裡浮上來一個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恨,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安靜的確認——確認那個曾經相信一生只能跟一個男人的季芳芸,早就不在了。不是被誰殺死的,不是被誰毀掉的。是在第一場派對那晚,當她被龍嫂的手撫摸到全身赤裸、在所有人面前高潮噴射的那一刻,那個季芳芸就碎了。碎得很乾淨,沒有聲音,沒有血,沒有殘骸。她只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還叫季芳芸的人,一個還住在這個身體裡的人,但已經不是原來那一個了。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沒有開燈,就著從客廳透進來的微光,她打開水龍頭,讓冷水沖過手腕。水很冰,冰到骨頭裡的那種冰,但她沒有縮手。她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鎖骨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紅痕,顏色已經褪到快看不見了,像被橡皮擦擦過好幾次的鉛筆線。她不記得是誰留下的。龍哥?張勝國?還是更早之前,在龍園別墅那張大床上,某一個她已經分不清面孔的男人?她沒有遮,也沒有用手指去搓。她就讓它在那裡,跟鎖骨上其他那些她從沒注意過的細小斑點一樣,屬於這副身體的一部分。

窗外天色開始變了。從深藍轉成灰白,再從灰白慢慢滲出一點很淡很淡的橘色。對面公寓陽臺上那幾件衣服還掛在那裡,被晨風吹得輕輕擺動,一件白色襯衫的袖子揚起來,像在跟誰揮手。她想起昨晚睡前想的那句話——那些衣服曬了整夜,穿上的時候,會不會帶著風的溫度。

她關上水龍頭,抽了張面紙把手擦乾,走回客廳。

她把茶几上的信封拿起來,走進房間。房間裡黑黑的,窗簾拉得密密實實,床上棉被疊得很整齊,阿傑昨晚沒有睡在上面。她蹲下來,拉開衣櫃最下面的抽屜,從最裡面摸出那個鐵盒。鐵盒涼涼的,邊緣有點掉漆,是她大學時用來裝信紙的盒子。她打開蓋子,園長那張寫著「慢慢來」的便條紙還在裡面,紙張已經有點泛黃了,字跡還是很清晰。她把倩雯的信封放進去,疊在便條紙上面,然後蓋上鐵盒,放回抽屜最深處。

她關上抽屜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木地板的聲音,然後是阿傑剛醒來時那種帶著沙啞的、還沒完全清醒的聲音。

「芸芸?」

季芳芸沒有回頭。她跪坐在衣櫃前,手還放在抽屜把手上,背脊挺得很直。她感覺到阿傑的視線落在她背上,從肩膀滑到腰,再從腰滑到她跪坐著的腳踝。她穿著睡覺時的那件寬鬆棉質連身裙,裙擺皺皺的,頭髮亂亂的,鎖骨上的紅痕在透進房間的晨光裡變得比剛才在鏡子裡看到的更清楚了一點。

「天亮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確認的事實。窗外,陽光終於從對面公寓的頂樓翻過來,照進客廳,照在茶几上那片已經空了的位置,照在沙發上那條還留著她體溫的毛毯上。風又吹起來,對面陽臺的衣服擺動得更厲害了,像在跟這一夜的冷空氣道別。

阿傑沒有再說話。季芳芸也沒有。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