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推開租屋處的門,讓季芳芸先進去。
她踩上玄關的磁磚,腳底冰涼。在龍園別墅赤腳走了那麼多路,現在回到自己家裡,她反而忘記要穿拖鞋了。她直接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碎花短裙的裙擺散在膝蓋上方,鵝黃色針織上衣的袖口還留著一點淺淺的皺褶。她沒有換衣服,沒有去浴室,沒有倒水,只是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
阿傑把揹包放在鞋櫃旁邊,關上門。窗外的陽光已經過了正午,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的亮線。他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
冰箱壓縮機嗡嗡運轉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聲。
「林世傑。」季芳芸開口,聲音很輕,但沒有溫度。「你現在要跟我說實話了嗎?」
阿傑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他的牛仔褲扣子還是沒扣,皮帶垂在腰側,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什麼實話?」
「從頭開始說。」季芳芸看著他,眼神沒有閃爍,沒有眼淚,沒有怒氣,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像在教室裡盯著一個說謊的小朋友。「從那張名片開始。誰給你的?什麼時候給的?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件事的?」
阿傑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開口,說得很慢。他說林大山是在某天下午給他名片的,那天他送飲料去幼兒園找季芳芸,林大山在娃娃車旁邊抽菸,跟他聊了幾句,然後就把名片塞到他手裡。他說他一開始只是好奇,回家上網查了秘密花園的網站,隨便看看而已,沒有真的想參加。
「等一下。」季芳芸打斷他,語氣還是很平靜。「你之前跟我說,是你自己好奇在網路上找到這個平臺的。」
阿傑的手握緊了一下。「……我、我記錯了。」
「你記錯了?」季芳芸側過頭,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那天晚上你跪在床邊跟我道歉的時候,你說你是無意間看到的。現在變成林大山塞名片給你?哪一個是真的?」
阿傑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繼續說。」季芳芸說。
阿傑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他說他註冊之後,龍哥很快就聯絡他,問了他一些基本資料,然後邀請他們參加第一次派對。他說他當時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只是想帶季芳芸去看看,沒有強迫她的意思。
「你又記錯了。」季芳芸說,這次她的語氣裡連指責都沒有了,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在龍園別墅的時候,你自己說溜嘴的。你說龍哥第一次邀請你的時候,就跟你提過倩雯的名字。你跟我說你不知道與會者有誰,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阿傑的拳頭握緊了,指節泛白。
「芸芸,我——」
「不要叫我芸芸。」季芳芸的聲音還是很輕,但那個輕,像刀刃貼在皮膚上,沒有用力,但隨時可以割下去。「你現在叫我芸芸,我會想吐。」
阿傑閉上嘴。客廳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聲音,嗡嗡嗡嗡,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蒼蠅。
「繼續說。」季芳芸說。「從頭到尾,不要跳過任何一段。你跳過一段,我就幫你補。我在龍園別墅聽了那麼多人說那麼多話,你以為我什麼都沒聽進去?」
阿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他的指節從白色慢慢恢復成肉色,然後又握緊,又變白。他來回做了三次,才終於再開口。
這一次他說得比之前更慢,像在剝一層一層的洋蔥,每剝一片,眼睛就辣一下。他承認龍哥在第一次電話裡就提到倩雯的名字,說倩雯是婦產科醫生,老公是保險公司經理,兩人都想參加配對。他承認他聽到倩雯是學生家長的時候猶豫過,但龍哥說這樣才刺激,熟人之間的默契比陌生人更好。
「停。」季芳芸舉起手,手掌朝向他,像在對一個闖紅燈的車子比手勢。「你說你猶豫過。猶豫什麼?」
阿傑的拳頭又握緊了。「……猶豫要不要跟妳說。」
「所以你不是猶豫要不要參加。」季芳芸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像冰層底下傳來第一聲裂響。「你是猶豫要不要騙我。」
阿傑沒有否認。
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從巷口轟到巷尾,然後消失。陽光又移了一點,百葉窗的影子在地板上往右歪了一小截。
「繼續。」季芳芸說。
阿傑的拳頭終於鬆開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攤平,指尖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後一段。
在第一次派對之前,張勝國私下來找過他。張勝國透過林大山拿到阿傑的電話號碼,約他在一間咖啡店碰面。張勝國說他知道阿傑想帶老婆參加交換,但他老婆倩雯一直不太願意,唯一的條件是——如果現場有她認識的人,而且是那種讓她有競爭感的對象,她才可能點頭。張勝國說他知道季芳芸是倩雯兒子的幼稚園老師,也知道倩雯對季芳芸的存在一直很在意。
所以張勝國提出一個協議:他會說服倩雯參加派對,條件是阿傑必須確保季芳芸會出席。這樣張勝國有機會接近季芳芸,倩雯也會因為不想認輸而留下來。
阿傑說完最後一個字,客廳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冰箱壓縮機不響了。窗外的機車不經過了。連牆上時鐘的秒針都好像在這一秒卡住了。
季芳芸沒有說話。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腳踩過木地板,走到窗邊。百葉窗的葉片在她臉上投下一條一條的陰影,她的低馬尾垂在腦後,髮尾有一點毛了,但形狀還在。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碎花短裙的腰線卡在髖骨上方,裙擺靜止不動。
日光把她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馬尾的影子微微彎曲,像一個問號。
她沒有哭。沒有罵。沒有摔東西。沒有發抖。
她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阿傑,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甲輕輕抵著裙擺的布料。
「所以從一開始,」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就是被賣掉的那一個。」
阿傑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芸——」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不是因為她阻止他,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可以接。他想說不是這樣、想說對不起、想說他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每一個句子都像假的,每一個字都像在騙。
他站在客廳中央,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
季芳芸沒有回頭。她看著窗外,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對面公寓的陽臺上曬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的時候,衣架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林世傑,」她又開口了,這次她的聲音沒有裂,沒有抖,沒有怨,「你第一次看到那張名片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阿傑的手放下來了。他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低馬尾上那一小截毛掉的髮尾,看著她裙擺上從龍園別墅帶回來的一點點不明的濕痕。他張開嘴,又閉上,最後說出口的,是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實話。
「我在想……如果是跟妳一起,好像可以試試看。」
季芳芸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抖,不是抽搐,只是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背上滑下來,落在地上,碎掉。
她轉過身,面對他。臉上是乾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嘴唇沒有抿。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那個人的臉還記得,但名字已經想不起來了。
「你沒有想過跟我一起。」她說。「你只是想換。」
阿傑的喉結又滾了一次。這次他沒有辯解。
季芳芸走回沙發邊,彎腰拿起椅背上她平常披的那條薄毛毯,折好,放在扶手上。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整理一個不屬於她的地方。
「我今天睡客廳。」她說。「你去房間睡。」
阿傑站在原地,看著她把沙發上的抱枕擺好,從櫃子裡拿出備用枕頭,拍鬆,放在沙發一頭。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她做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比如把一個碎掉的東西,一片一片撿起來。
即使那些碎片永遠不會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