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那滴水還沒落到地上,季芳芸先開了口。
「你不用說。」
她的拇指還壓在倩雯的手腕上,壓在那條淡粉色的疤痕上,力道不重,像按著一張快要被風吹走的紙。倩雯的嘴唇停在張開一半的位置,舌尖還頂在上顎,那個字已經到了嘴邊,卻被季芳芸這句話輕輕擋了回去。
「我大概知道。」
季芳芸說完,拇指從倩雯的手腕上移開。她的指尖離開皮膚的瞬間,倩雯的手腕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色指印,然後慢慢變回原本的顏色。季芳芸轉過身,沒有再看鏡子,沒有再看倩雯,伸手推開浴室門,赤腳踩在臥房的木地板上。
她的腳底還帶著浴室磁磚上的水氣,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印子,從浴室門口一路延伸,停在床尾。
張勝國抬起頭。
他的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側坐在床沿,襯衫只扣兩顆,膝蓋上的金色光線已經移到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指還掐在西裝褲的布料上,那五個凹痕還在,但他的手在抖,指尖的顫抖從褲子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床墊,床墊微微震了一下。
季芳芸站在床尾,跟他隔著一張床的距離。她的頭髮還沒全乾,幾縷濕髮貼在臉頰上,鵝黃色的針織上衣領口有點歪,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還在泛紅的皮膚。她沒有整理頭髮,沒有拉好領口,就這麼站著,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起又鬆開。
「張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教室裡對著一個剛入園的小朋友說話,但那個語氣裡沒有哄,沒有安撫,沒有她平常在幼兒園裡那種軟軟的尾音。她叫完這一聲就停了,停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浴室門口,倩雯走出來了。她沒發出聲音,腳底也是赤著的,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留下濕印子。她停在浴室門框旁邊,肩膀靠著門框,右手還保持著剛才被季芳芸握住的姿勢——手腕微微向前伸,手指半彎,像還在等著被握住。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那層薄薄的水光還在眼眶底部晃,沒有掉下來。
窗邊,阿傑轉過身。他把那根沒點的菸從右手換到左手,動作做到一半就停了,手停在半空中,菸夾在食指跟中指之間,濾嘴朝下,像一根很小很小的白色路標,指向地板。他的眼睛從門框旁邊的牆壁移開,移到季芳芸的背上,停在她濕掉的髮尾上。他的牛仔褲扣子還是沒扣,但他沒發現。
季芳芸沒有回頭看他們任何一個人。她的眼睛看著張勝國,看著他額頭上慢慢滲出來的一層薄汗,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三次、四次。
「我從來沒問過你一件事。」
她頓了一下。不是為了製造效果,是她的喉嚨有點乾。她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
「你到底想跟誰睡?」
這句話落在房間裡,沒有提高音量,沒有抖音,沒有質問的語氣。她說這句話的方式,跟她平常在教室裡問小朋友「你今天想吃什麼點心」是一樣的——平靜,直接,眼神不閃躲。
張勝國的手指從西裝褲上鬆開了。五個凹痕還留在布料上,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然後又一根一根地彎回去,握成一個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嘴唇動了,上下唇分開又合上,合上又分開,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魚,嘴巴一張一合,但沒有聲音。
季芳芸沒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裡,腳趾不再蜷起了,腳底穩穩地踩在地板上,腳背上的水漬在晨光裡反射出一點點亮光。
倩雯的手指終於放下來了。她的右手不再向前伸,而是垂在身側,貼著大腿外側,手指輕輕抓著睡袍的下擺,抓得很緊,指節也泛白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裡那層水光晃了一下,差一點點就要溢出來,但她忍住了。
阿傑把菸放下來了。他把那根沒點的菸放在窗臺上,菸身貼著大理石邊緣,濾嘴懸空,沒有滾下去。他的手空了,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裡,但口袋是淺的,只能塞進一半的手指,剩下的指節露在外面,彎著,像在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現在說。」
季芳芸又開口了。這三個字比前面那句更輕,更短,但每個字都像被什麼東西壓過,扁扁的,硬硬的,落在房間裡的空氣上,沒有彈起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張勝國站起來了。
他不是慢慢站起來的。他的膝蓋撞到床墊邊緣,床墊彈了一下,床單上的皺紋被震得更深。他的襯衫下擺從西裝褲裡扯出來一半,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皮膚,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油光。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這次滾得很慢,慢到可以看到喉結下面那一小塊皮膚被撐起來又凹下去。
他的嘴唇顫了很久。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是那種很細很細的、像眼皮跳動一樣的顫抖,上下唇的邊緣一直在互相碰觸又分開,碰觸又分開。他吸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從喉嚨進去,經過聲帶的時候,聲帶震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像氣泡破掉的聲音。
然後他吐出一個字。
那個字很小,很輕,但很完整。不是從喉嚨擠出來的,是從胸腔深處、從橫膈膜下面、從胃的後面推上來的。那個字穿過他的聲帶,穿過他的口腔,穿過他的嘴唇,落在房間的空氣裡。
房間裡的空氣沒有動。
陽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照在床單上,照在季芳芸的腳背上,照在張勝國額頭的汗珠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往上飄,往下飄,往旁邊飄,沒有任何方向,沒有任何重量。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字。
但沒有人動。
季芳芸沒有動。她的腳還踩在地板上,腳趾沒有蜷起,腳背上的水漬還在。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握拳,沒有抓衣服,什麼都沒做。她的眼睛還看著張勝國,但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像一片被風吹得很平很平的湖面,上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阿傑沒有動。他的手還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手指還露在外面,彎著。他的眼睛從季芳芸的背上移到張勝國的臉上,又從張勝國的臉上移到浴室門口的倩雯身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倩雯動了。
不是身體動,是眼睛動。她的眼眶裡那層水光晃了兩下,然後破了。眼淚從她的右眼先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滑,滑到嘴角,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滴在她的睡袍領口上,洇開一個很小很小的深色圓點。她的左眼也跟著掉下來,但左眼的眼淚沒有滑到嘴角,而是直接從睫毛上滴下去,落在木地板上,跟季芳芸剛才留下的濕腳印疊在一起。
她沒有擦眼淚。她的手還抓著睡袍下擺,抓得很緊,指節還是泛白的。她的嘴唇還是抿著,但下巴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很細很細的、像手機震動一樣的抖。
季芳芸終於轉頭了。
她轉頭看向倩雯,看了一秒,然後又把頭轉回去,看向張勝國。她的腳趾終於動了一下——右腳的大拇指輕輕翹起來,又輕輕放下去,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摩擦聲。
「好。」
她說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輕輕抽了一下,抽完就恢復原狀。她轉過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從床尾走到床頭,經過張勝國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跟他的手臂隔著大概五公分的距離,沒有碰到。
她走到床頭,彎腰拿起床頭櫃上的髮圈,把頭髮綁成一個低馬尾。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手指穿過髮絲的時候沒有扯到任何一根頭髮。綁好之後,她直起腰,轉過身,面對房間裡的三個人。
「有人要幫我叫車嗎?」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這次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生氣,不是難過,不是解脫,也不是冷漠。那個語氣很難形容,像一個人在很冷的冬天喝了一口溫水,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但喝下去之後,胃裡還是暖了一下。
阿傑從窗邊走過來了。他的手從牛仔褲口袋裡抽出來,走到床尾,彎腰拿起地上的揹包,從裡面翻出手機。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然後停下來。
「……叫好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五分鐘到。」
季芳芸點點頭。她走到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碎花短裙,套上去,拉鍊拉好。她的動作很從容,很安靜,像在自己家的臥室裡換衣服準備出門上班。裙子穿好之後,她伸手拉開臥室的門,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往樓梯的方向走。
她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客廳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腳底已經乾了,不再留下濕印子。她的低馬尾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她走下樓梯,一步一步,腳步很穩。
臥室裡,張勝國還站著。他的襯衫下擺還塞著一半,額頭上的汗珠還在。他的嘴唇不再顫了,但嘴巴還是張著,像還想再說一次那個字,但那個字已經不在他的喉嚨裡了。
倩雯還站在浴室門框旁邊。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臉頰上兩條淚痕從眼睛下面一路延伸到下巴,在晨光裡反著一點點光。她的手終於放開了睡袍下擺,布料上留下五個很深很深的皺褶。
阿傑把手機塞回口袋,拿起地上的揹包,跟在季芳芸後面走出房間。他經過倩雯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走下樓梯。
樓下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關上的聲音。那扇門關得很輕,沒有砰,沒有震,門鎖喀噠一聲扣上。
陽光從窗簾縫隙繼續射進來,照在床單上,照在木地板上那幾個已經半乾的濕腳印上,照在浴室門框旁邊那一小滴眼淚上。
那一滴水終於從磁磚上落下來了。
打在磁磚上的聲音很輕,輕到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