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繼續在床單上移動,從兩人勾在一起的小指滑到阿傑的手腕,再爬到季芳芸散在枕頭上的髮尾。三個人還在睡,呼吸頻率一模一樣,吸氣的時候床單微微繃緊,吐氣的時候鬆開,像整個房間在同一個肺裡運轉。
門被推開了。
不是猛地推開,是那種已經開了一條縫、再被手掌貼著慢慢壓開的動作。木門絞鍊沒發出聲音,只有門板底部擦過地毯時輕輕沙了一下。龍嫂站在門口,睡袍的腰帶還繫著,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趾頭因為樓下沒開暖氣而微微縮著。她沒走進來,就站在門框中間,視線從床尾掃到床頭,先看季芳芸的腳踝,再看阿傑橫在她腰上的手臂,最後落在張勝國那隻離季芳芸頭髮只有幾公分的手。
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後走進去。腳步很輕,腳掌踩在地毯上幾乎沒聲音,走到季芳芸那一側的床邊停下來,彎腰,伸手拍了拍季芳芸的肩膀。不是拍一下就收,是手掌貼上去,壓了兩秒,再輕輕晃了一下。
季芳芸睜眼的時候,睫毛黏在一起,視線還是糊的。她先看到龍嫂的臉,然後感覺到阿傑的手臂壓在自己腰上的重量,再感覺到右邊張勝國的鼾聲突然斷了——他也醒了。阿傑是最後一個睜眼的,他的小指還勾著季芳芸的小指,醒來的瞬間本能地收緊了一下,然後才鬆開。三個人的手在同一時間從彼此身上抽離,床單窸窸窣窣響了好幾聲,像什麼東西被拆開了。
「樓下有人要見妳。」龍嫂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放軟,也沒有命令的口氣,就只是把一件事實放在空氣裡。說完她轉身就走,睡袍下擺在腳踝邊盪了一下,人已經出了房門。
季芳芸坐起來,床單從她胸口滑到腰間,鎖骨上有一小塊紅印,是昨晚壓在阿傑手臂上睡的痕跡。她沒急著拉床單,也沒問是誰要見她,只是轉頭看了阿傑一眼。阿傑也坐起來了,頭髮翹得一塌糊塗,眼神還半夢半醒,但他的手已經摸到季芳芸的手背,指尖在她指節上點了兩下,像在問妳還好嗎。季芳芸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輕輕撥開,雙腳移到床邊,腳趾踩在地毯上,站起來。
張勝國在他那一側也坐起來了,肚子上的手放下來,另一隻手從枕頭邊縮回去,動作很慢,慢到像在猶豫要不要碰到季芳芸的頭髮。他最後還是沒碰到。
季芳芸從椅背上拿起昨晚脫下來的鵝黃色針織上衣,套過頭頂,衣擺剛好蓋住大腿一半。她沒穿內衣,也沒找內褲,就只是把上衣拉平,然後伸手把碎花短裙從地上撿起來,抖了兩下,套上腰,拉鍊沒拉——她忘了,或者根本沒想到。阿傑看到了,但他沒說,只是也站起來,從床尾撿起自己的牛仔褲,一條腿一條腿慢慢穿。張勝國還坐在床上,襯衫扣子只扣了兩顆,眼神一直盯著房門口。
幾分鐘後,房門口出現另一個人影。
倩雯穿著一件白色睡袍,腰帶綁得很緊,緊到腰身被勒出一條細細的凹陷。她的頭髮沒有梳,左邊鬢角翹了一撮,臉色白得跟睡袍差不多,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她雙手交握在腹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白到指骨形狀都浮出來。她站在門框中間,沒有進來,也沒有看張勝國,只看著季芳芸。
然後她走進來。三步,停在床尾。
「季老師。」倩雯開口,聲音很乾,像喉嚨裡沒有口水。她沒有等季芳芸回應,也沒有看阿傑或張勝國,眼睛只盯著季芳芸鎖骨上那塊紅印。
「今天早上,我在妳的柳橙汁裡加了藥。」倩雯的語氣很平,平到像在念病歷。「藥是從我診所的管制藥品櫃拿的。是催情劑,會讓平滑肌收縮、黏膜充血、體溫上升,副作用是短暫性的意識模糊跟身體失控。」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雙手握得更緊了,指節從泛白變成青白。
「我下藥的目的,是要讓妳在大家面前失控,出醜。因為我不能忍受——」倩雯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喉嚨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又接上去。「我不能忍受阿國對妳的那種眼神。每天早上他在妳教室外面站著看妳,回家以後跟我做愛的時候,眼睛閉著,但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
房間裡沒有人動。阿傑的牛仔褲扣子還沒扣,手放在褲頭上,整個人僵在那裡。張勝國坐在床上,嘴巴張開又閉起來,喉結上上下下滾了兩次,沒有聲音出來。季芳芸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碎花短裙的拉鍊還開著,露出裡面一小截大腿內側的皮膚,那層乾掉的精液薄膜還沒擦掉,在晨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
她看著倩雯的臉。看了很久。
倩雯的眼睛裡有血絲,下眼瞼浮腫,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在晨光下特別深。她的嘴唇在發抖,抖得很細,細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跟昨晚龍嫂說完話之後的抖法一模一樣。
季芳芸沒有哭。沒有皺眉。沒有咬嘴唇。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水被凍住了,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但水面上一絲波紋都沒有。那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像一個人已經被推到極限太多次,再多一次也就只是這樣了。
她看著倩雯看了大概十秒,然後緩緩轉頭。
她的視線從倩雯臉上移到床上的張勝國。張勝國還側坐著,襯衫扣子只扣了兩顆,露出胸口一小塊皮膚。他被季芳芸的眼睛一盯,整個人像被釘在床墊上,肩膀縮了一下,但沒有別開視線——不是不想別開,是別不開。
季芳芸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在等他說。
倩雯也轉頭看張勝國了。她的眼神跟季芳芸不一樣,不是平靜,是一種已經把自己剖開之後、等著看對方要不要也剖開來的眼神。兩個女人的視線同時壓在張勝國身上,一個疲憊,一個蒼白,但都在等。
張勝國的嘴唇動了。上下唇分開零點五公分,又合起來,再分開,再合起來。他的喉結又滾了一次,這次滾得很慢,慢到可以看到皮膚底下的軟骨形狀在滑動。他吸了一口氣,胸口脹起來,然後吐掉。
沒有聲音。
他看著季芳芸,又看著倩雯,眼睛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移了三次。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分開得比較大,大到可以看到裡面的牙齒——他的門牙咬著下唇內側的肉,咬得很用力,嘴唇外翻了一點點,露出裡面被咬得發白的黏膜。
還是沒有聲音。
陽光從窗簾縫隙繼續移動,已經爬到張勝國的膝蓋上,在他西裝褲的褶痕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那條線跟著他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像在幫他數他還有幾秒可以開口。房間裡只剩下這個——光線移動,床單偶爾窸窣,還有張勝國喉結滾動時幾乎聽不見的吞嚥聲。
季芳芸那雙眼睛還是看著他,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