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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嫉妒的藥櫃

樓下的臥房裡,窗簾縫隙射進來的光線比樓上更細,像一條金色的線從地板爬到床腳,再爬到倩雯的腳踝上。她已經醒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一盞沒開的燈。眼神不是疲倦,是空的——像一整夜什麼都沒想,又像把所有能想的都想完了,最後只剩下這片空白。

門推開的聲音很輕,龍嫂走進來的時候睡袍還披在肩上,腰帶沒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沉,倩雯的身體跟著傾了一點點,但她的眼神沒動。

龍嫂沒碰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側著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很輕,像在跟小朋友說話,不是哄,是那種知道對方受傷之後才會用的平穩語調。

「倩雯,那瓶藥是誰給妳的?」

倩雯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慢到像眼皮有重量。她沒看龍嫂,嘴唇動了動,又抿回去。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龍嫂不急,就坐在那裡等,呼吸平穩得像在陪一個失眠的人。

大概過了十幾秒,倩雯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分開,吐出一個名字。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龍嫂的表情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繃緊。她的眉角挑起半寸,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站了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篤定,睡袍的下襬隨著她起身盪了一下。

「我去一趟樓上。」龍嫂說,語氣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輕,是帶著事情要處理的俐落。

她剛轉身,手腕就被抓住了。

倩雯的手指扣在龍嫂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緊。那種緊不是用力,是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五根手指上,怕一鬆開就什麼都沒了。龍嫂回頭看她。倩雯的眼睛終於對上龍嫂的視線,眼眶裡沒有淚,但眼球表面亮得很不正常,像一整夜沒闔眼,淚腺已經忘記怎麼分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液體蓋在瞳孔上。

「不要。」倩雯說。兩個字,喉嚨像被什麼掐住,聲音從縫隙裡擠出來。

龍嫂看著她,站著沒動。倩雯的手指還扣在她手腕上,沒有鬆開的意思。龍嫂低頭看了一下那隻手——指節有點泛白,指甲剪得很短,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邊緣有點剝落。這不是一個會用力抓人的女人的手。龍嫂在心裡算了算,倩雯大概是那種一輩子沒跟人動過手、連吵架都不會大聲的女人,她的反抗永遠只有這一種——在最後一刻抓住什麼,然後說不要。

龍嫂慢慢坐回床邊。這次她坐得比剛才更近,近到膝蓋幾乎碰到倩雯裹在被子底下的腿。她把倩雯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下來,沒有甩開,是用另一隻手包住,放在倩雯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她的手沒收回去,就疊在上面。

「那妳跟我說,藥是哪裡來的。」龍嫂的語氣又回到剛才那種平穩,但更低了一點,像在問一件她自己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事。

倩雯沉默了很久。龍嫂感覺到她手底下的膝蓋在被子裡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要說出真話之前身體自己會有的反應。她沒催。

「診所。」倩雯終於說出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藥品櫃。婦產科診所的管制藥品櫃,我有鑰匙。」

龍嫂的手沒動,繼續疊在她手背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呼吸的節奏慢了一拍——她在消化。不是消化「藥是從診所拿的」這個事實,這個她早就猜到了。她消化的是倩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陳述,像在報病歷。

「為什麼?」龍嫂問。三個字,問得很輕,但很準。

倩雯的喉嚨又動了一下。這次她沒沉默太久。被子底下的膝蓋停止發抖,像身體終於放棄抵抗,把話交出去。

「我嫉妒她。」倩雯說,眼神從龍嫂臉上移開,落在窗簾那道金色的光線上。「從阿國第一次在家裡提到『芸芸老師』那天就開始了。他每天早上送孩子去幼兒園,回來之後心情都特別好。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芸芸老師笑起來很好看』。那時候我還覺得沒什麼,男人嘛,看到年輕漂亮的老師多看兩眼很正常。可是後來我發現他不是多看兩眼——他每天早上會在教室窗外站五分鐘才走,就為了看她彎腰跟小朋友說話的時候領口露出來的鎖骨。」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繼續說。

「我發現這件事之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開始注意她的身體。真的很奇怪,我明明是婦產科醫生,女人的身體我每天看幾十個,早就沒感覺了。可是她的身體不一樣——很白,很乾淨,鎖骨下面的皮膚薄到可以看到靜脈的顏色。我越看越生氣,可是越生氣越想看。到後來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到底是討厭阿國看她,還是討厭我自己也想看。」

龍嫂的手從她手背上移開,放到自己膝蓋上。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她繼續。

倩雯的聲音開始有點抖,但語速反而變快了,像一層冰裂開之後底下的水就止不住。

「那瓶藥是我上個月從診所帶回家的。本來只是想留著備用——我知道龍哥這邊有時候會有新來的女生,如果誰太緊張,可以用一點放鬆肌肉。可是昨天——」她停頓,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下唇。「昨天我看到她穿那件鵝黃色針織上衣走進來,領口開得很低,鎖骨全部露出來,阿國站在我旁邊,眼睛黏在她身上,連我在看他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就決定了。」

倩雯轉頭看龍嫂,眼神不再是空的,裡面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碎片浮在眼球表面,刺得她眼眶泛紅。

「我要她在所有人面前失控。」她說,聲音不抖了,變得非常平,非常硬。「我要她高潮到停不下來,噴得滿床都是,讓所有人看到她也不過就是這樣——一個被慾望支配的女人。這樣阿國就不會再把她當成什麼高不可攀的仙女,我也不用再每天想著她的鎖骨睡覺。」

說完之後,她把嘴唇抿回去,下巴微微抬起來,像在等判決。被子裹著她的膝蓋,手指抓著被角,指節又泛白了。

龍嫂沒判她。

龍嫂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譴責,沒有同情,甚至沒有意外——就是很平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個遲早會走到這裡的人。

「倩雯。」龍嫂開口,語氣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柔,柔到幾乎像嘆息。「這件事,妳要自己去跟她說。」

倩雯沒答話。她的下巴還是抬著,但嘴唇開始發抖,抖得很細,細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

龍嫂站起來。這次她沒有等倩雯的反應,只是把睡袍的腰帶繫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倩雯還坐在床上,被子裹著膝蓋,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只是眼神的方向變了——她沒有再看龍嫂,也沒有再看天花板,而是轉向窗戶,看著那道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金色光線。光線已經從床腳爬到她的腳踝上,在她白皙的腳背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痕。

龍嫂沒再說話,推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縫。

走廊上很安靜。龍嫂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抬頭朝樓梯口看了一眼。樓上沒有聲音傳下來,連腳步聲都沒有。

*

樓上的房間裡,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爬到床上,在季芳芸的腳踝上停下來。她的腳背朝下壓在床單上,腳趾微微蜷著,腳踝內側那塊突出的骨頭上被光照得發亮,皮膚底下的微血管隱約可見,像一層極薄的瓷釉。

她還沒醒。呼吸平穩,胸口貼著床單起伏,節奏很慢。她的大腿內側那層乾掉的精液薄膜在晨光下已經變成半透明的淡白色,隨著她每次呼吸微微牽動皮膚上的細小紋路。

阿傑的手臂還橫在她腰上,手指跟她的手指勾在一起。兩個人的小指扣成一個鬆鬆的結,誰都沒有用力,但誰也都沒有放開。阿傑的臉側壓在枕頭上,嘴巴微張,呼吸聲很淺,睡得很沉。

張勝國在右邊,姿勢從仰躺變成側躺,臉朝季芳芸的方向,一隻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另一隻手伸在枕頭邊,指尖離季芳芸的頭髮只有幾公分。他還在打鼾,聲音比昨晚輕了很多。

三個人的呼吸頻率已經完全同步——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像三個在同一個節奏裡運轉的齒輪。房間裡沒有其他聲音,窗外的鳥叫聲很遠,遠到像隔了一層玻璃。

陽光繼續移動,從季芳芸的腳踝爬到阿傑的手背上,在他凸起的指節上停了一下,又爬到兩個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那兩根手指在光線底下看起來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結,打得很鬆,但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樓下,龍嫂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幾下,然後停在客廳。她沒上樓。